李明昭从宫门出来后,没有回李氏旧宅。
她让车夫绕过朱雀街,往兴庆坊去。
车轮碾过青石路,宫城渐远,风却仍像从御阶上刮来,冷得没有人气。
御前只问粮,不问人。
这句话在她心中沉了一路。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不再指望皇帝。可真正坐在宫门外,听见殿中人把边饷、灾仓、内库、北衙一件件摆上去,却没有一个字提人命时,她才知道,所谓不指望,也要一遍遍亲眼看过,才算真正断干净。
裴宅门前仍是旧槐。
谢姑姑亲自迎她进去,见她脸色,什么也没问,只低声道:“太妃等着呢。”
香室里,冷梅香极淡。
裴太妃坐在帘后,听完她转述宫门所闻,半晌没有说话。
李明昭道:“御前没有召我,只召了太仓、户部、内库和几位王府的人。问的都是粮。”
裴太妃淡淡道:“你还盼他问案?”
“没有。”
“那你今日为何这样冷?”
李明昭垂眼。
“因为他连李景澄也没有问。”
沈案不问,她早知道。
可李氏献粮入京,李氏旧案就在长安,李景澄当年查过粮船,死得蹊跷。皇帝只需多问一句“李氏旧人如何”,便能让许多被压住的旧事透一点光。
他没有。
他只问江南还能调多少粮。
裴太妃轻轻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这才是御前。”
李明昭没有答。
裴太妃隔帘看着她。
“五年前,你带着证据进长安,是想让人替沈家说话。如今你带着粮回来,是想让人不得不听你说话。可有一件事,你仍要记住。”
“太妃请说。”
“旧皇帝本就在账里。”
李明昭指尖一顿。
裴太妃声音很慢:“沈案翻不了,不是因为证据不够。证据若只指到韩守恩、杜闻礼、魏百龄,五年前便够了。可它往上走,走到内库,走到北衙赏银,走到御前赏赐,便不能再走了。”
她停了一下。
“因为真正该被问的人,还坐在御座上。”
香室忽然静得很深。
李明昭看着案上茶盏。
茶水微晃,映出一线浅光。
她其实早已知道。
可由裴太妃说出来,那层最后的薄纸,才算被彻底揭开。
沈家不是输给了韩守恩一人。
也不是输给了几个贪官污吏。
沈家输给的是御座需要干净,内库需要遮掩,北衙需要赏银,边镇需要饷,而皇帝不能承认自己曾经借了沈家的钱,又杀了追债的人。
李明昭低声道:“所以不能再告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