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外苑在长安城东南角。
春寒未尽,苑中柳色才浅,池边残冰还未化透。廊下有旧书气,墙边有病中常见的药味,连来迎李明昭的人,说话也比旁处慢三分。
来人姓陈,名承礼,是陈思谨一系旧人。
陈思谨曾在太子詹事府任过职,性情方正,在清流中颇有名望。后来因一桩言事得罪内库,被远调外州,不久病逝。陈承礼是他的侄儿,仍留在东宫行走。这样的人来见李明昭,东宫的意思便很明白。
不以权压人。
以旧臣清名相邀。
李明昭隔帘入座,帷帽未摘,只露出一双素色衣袖。
陈承礼行礼极周全。
“少夫人不便见外客,东宫特命设帘相谈。今日只论赈济,不涉私事。”
李明昭淡声道:“既论赈济,便请陈郎君直言。”
陈承礼微微一笑。
“京畿春荒,灾仓吃紧。李氏义仓献粮,朝中皆称义举。太子殿下仁厚,欲以东宫名义主持赈济,既可安民心,也可使李氏义仓名正言顺,免得粮船日后为诸方盘剥。”
他说得很稳。
李明昭听着,也承认他话中有几分实处。
东宫主持,名分的确最好。
太子是储君。
以东宫之名赈济,最不容易被人说成诸王争功,也比宁王、秦王伸手更体面。
陈承礼见她不答,继续道:“若少夫人愿意,东宫可向朝廷请一块义仓牌照。日后李氏义仓入京赈济,不必事事经地方卡口盘查。水路之上,也可免去几处杂验。”
谢婶站在帘后,指尖微动。
这确实是好条件。
一块朝廷承认的义仓牌照,能替白水省去许多麻烦。水路少几处盘查,便少几处被人截粮、压船、查人的风险。
陈承礼又道:“听闻李氏遗孙年幼聪慧,家学未坠。若少夫人愿助东宫赈济,待将来时机合宜,东宫也可替小郎君求一个国子监入学名额。”
这句话,落得更准。
一个没落冠族旁支的孩子,若能入国子监,便等于重新踏回长安士族门槛。
对一个江南寡妇来说,这是几乎不能拒绝的体面上等路。
她守寡多年,养孤孙,重开义仓,献粮入京,得东宫赏识,再替遗孙谋一个清贵前程。
这条路太干净。
干净得像是专门为“李明昭”这个身份铺好的。
李明昭垂眸,轻轻抚过袖口。
“东宫厚意,妾身感激。”
陈承礼温声道:“少夫人不必立刻答复。东宫知李氏守产不易,也知白水粮路能走到今日,绝非一日之功。太子殿下并无夺人之意,只愿与李氏共成善事。”
共成善事。
这话说得好。
李明昭问:“若由东宫主持赈济,粮从何处出,谁核名册,谁看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