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姝回到秦王府偏院时,夜已经深了。
水榭里的曲声散尽,灯也一盏盏灭下去。远处仍有人笑,有人醉后高声谈军粮,有人夸江南李氏少夫人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
沈令姝听见这四个字时,低头笑了一下。
她也沉得住气。
她方才唱完那句“月落桥西,海棠未睡”,没有哭,没有冲出去,没有隔着帘子喊阿姐。
她只是抱着琵琶,坐在那里,像秦王府养的一名寻常女伎。
可回到屋中,门一合上,她的手就抖了。
琵琶弦被她按得低低一响。
她终于确认了。
李明昭就是沈令仪。
阿姐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心里落下时,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欢喜。
先来的,是疼。
像有人把她这五年里所有没哭出来的眼泪、没喊出口的阿姐、没敢伸出的手,全都揉成一团,塞进胸口。
她坐在榻边,慢慢卷起左袖。
腕上那道旧疤还在。
碎瓷划过的痕迹已经很淡,淡得要凑近灯火才能看清。小时候她总说这道疤像小鱼,沈令仪便低头吹一吹,说小鱼会游走。
可小鱼没有游走。
她也没有走回阿姐身边。
那一夜之后,她被人从江南带走。
最初,她以为只要哭就会有人心软。
她哭着喊阿姐,喊母亲,喊父亲,喊到嗓子哑。
押送她的人嫌烦,一巴掌抽过来。
“再喊,就把舌头割了。”
她不信。
她那时还太小,以为恶话只是吓唬人。
直到盐路上一个同车的小女孩因为哭得太久,被塞了满口破布,险些闷死,她才知道,哭声在那些人耳朵里不是可怜,是麻烦。
于是她学会把哭咽回去。
盐路之后,是教坊。
教坊不全是唱曲跳舞的地方。
那里有管事,有牙婆,有内库外坊来挑人的人。有人看脸,有人看嗓子,有人看身段,也有人看她听不听话。
她起初什么都不会。
只会坐在角落里发抖。
有人问她叫什么,她说沈令姝。
那人笑了一声。
“沈家还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