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先祖显灵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沉沉覆压在整座王氏宗祠之上。
群山环抱的王家坳早已沉入静谧,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唯有这座屹立百年的古老祠堂,孤零零伫立于村落最高处,承载着一族文脉香火,也承载着王砚书此刻濒临崩碎的道心。
穿堂夜风阴冷萧瑟,卷着深秋的寒霜,无声掠过祠堂斑驳的木质窗棂,吹得案前两盏烛火疯狂摇曳、明明灭灭。昏黄微弱的火光挣扎着撕开浓重黑暗,将跪在蒲团之上的少年身影拉得极长、极孤,死死烙印在冰冷陈旧的青砖地面上。
祠堂之内,肃穆沉寂得近乎死寂。
一排排层层叠叠的先祖牌位整齐伫立,漆黑的木质牌面镌刻着褪色的名讳,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岁月打磨,早已褪去昔日荣光,只剩一片沉静黯淡。缕缕稀薄的青烟从青铜香炉中缓缓升腾,袅袅娜娜,散漫在冰冷寒凉的空气里,带着陈旧香火独有的肃穆寂寥,萦绕在梁柱之间,久久不散。
王砚书身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儒衫,双膝跪地,腰背躬身,姿态虔诚到了极致。
他双手平放膝前,头颅低垂,眉心死死拧起,清俊温润的脸庞上,再也不见往日读书人的从容恬淡,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迷茫与挣扎。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两难抉择、生死危机、道心割裂之痛,在此刻尽数爆发,缠得他神魂俱疲,几近窒息。
自玄天监那道冰冷残酷的密杀令降临,一道无解的死局,便牢牢锁死了他所有前路。
他本是寒窗苦读十数载的儒门士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一朝府试扬名,胸藏济世策,心怀苍生念,毕生所求,不过是科举及第、入朝为官,以笔墨安社稷,以儒道润万民,守红尘正道,践书生初心。
可世道崎岖,仙凡有别,强权无道。
玄天监执掌天下武道刑狱,权柄滔天、杀伐肆意,行事阴戾狠绝,视世俗儒生如草芥。只因他身怀罕见浩然文心、儒道天资卓绝,便被玄天监暗中忌惮,冠以莫名罪名,落下永久追杀密令。左臂根深蒂固的阴火死气日夜啃噬肉身经脉,阴冷剧痛入骨入髓,缠绵不熄,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早已是身悬死线、命不由己之人。
绝境之中,青云剑宗青锋真人踏山而来,携无上仙途机缘,予他唯一生路。
入剑宗,弃红尘,断科举,舍功名,便可拜入名门仙宗,得宗门庇护,脱玄天监追杀死局,修剑道长生,炼通天修为,从此超脱世俗桎梏,逍遥于天地之间。
这本是绝境之中人人趋之若鹜的逆天机缘,是无数求道之人毕生难求的仙途大道。
可落在王砚书身上,却成了撕裂道心、两难全择的致命枷锁。
仙途、红尘。
剑道、科举。
长生、济世。
两条大道,两种极致,自古水火不容,历来非此即彼。
千百年世间法理,早已定下铁律:修行求仙者,必要斩断红尘牵绊,舍弃俗世功名利禄、家国初心,摒除一切杂念,方能潜心问道,勘破天地玄机,成就长生大道。一旦心系红尘、牵绊俗世,道心必乱,修为必滞,终生难窥大道真境。
而修身济世的儒门士子,欲深耕仕途、金榜题名、匡扶社稷,便要彻底断绝仙途妄想,扎根人间烟火,沉心圣贤经书,磨砺红尘本心,一旦沾染修行仙道,便会心性浮躁、执念纷乱,再难守得住纯粹儒道初心。
世人皆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仙途与红尘,从来无法两全。
连日来,这两道截然相反、彼此对立的大道,便如同两股狂暴磅礴的力量,日夜撕扯着他的神魂、冲撞着他的道心。
他想要活下去。
他想要挣脱玄天监的阴影,摆脱日夜折磨的阴火死气,想要拥有自保立身的力量,不再任人宰割、被动等死。从这一点而言,拜入青云剑宗、弃儒修剑,是唯一的生路,是最理智、最稳妥的抉择。
可他更舍不得。
舍不得十数载寒窗苦读的日夜沉淀,舍不得胸中滚烫炽热的济世初心,舍不得寒窗士子毕生追逐的金榜宏图,更舍不得扎根血脉、融入神魂的儒道文脉。
若为求长生,舍弃红尘家国,忘却苍生疾苦,抛却读书人的担当与抱负,纵使日后剑道通天、寿与天齐,他依旧是无根无魂、失了本心的孤魂野鬼,此生修行,再无半分意义。
两种执念日夜对峙,两种大道不停拉扯。
他想两全,可世间从无两全之法。
他想坚守,可绝境之中无从坚守。
他想妥协,可本心滚烫绝不甘心。
漫长的跪拜,无尽的死寂,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