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绣坊刚开张的时候,只有秦嫂、林鸯鸯和两个临时找来的妇人。
那两个妇人做活不慢,但心不定。一个做了五日,嫌工钱少,去了别家;另一个听说春水绣坊是新铺子,怕撑不久,领完头一回工钱便不来了。
秦嫂气得骂了半日。
“人还没站稳呢,先挑起地方来了。她们倒是金贵!”
林鸯鸯倒没有生气。
她把剩下的线一束一束理好,只说:“人往稳处走,也是常情。”
秦嫂瞪她:“你倒会替人说话。”
“我不是替她们说话。”林鸯鸯道,“只是我们这铺子确实还不稳。人家怕,也不算错。”
秦嫂被堵得没话,只能转头去骂右边那个修伞匠。修伞匠那日倒也无辜,只不过又把几根竹篾放得离春水绣坊门口近了些。
可生意终究要做。
有客人来订东西,就要有人做活。秦嫂能算钱、能吵架,却拿针线不成。林鸯鸯手巧,可一个人做不了多少。于是她们只能继续找人。
第一个真正留下来的,是刘娘子。
刘娘子三十多岁,住在城西一条窄巷里。从前在广陵一家大绣庄做过活,针脚稳,手也快。她年轻时本是庄里数得上的绣娘,后来母亲病了一场,家里欠了债,她便常常要早些回家熬药、煮饭、照看老人。
大绣庄最怕这样的人。
活做得好是一回事,能不能日日坐满时辰,又是另一回事。
掌事的嫌她误工,先是扣钱,后来干脆不用她了。
刘娘子来春水绣坊那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话不多,进门后先看铺子,又看林鸯鸯,最后目光落在桌上的丝线上。
秦嫂问:“会绣什么?”
刘娘子道:“小件都能做。大幅的也做过,只是做得慢。”
林鸯鸯拿了一块碎布,让她绣一片叶子。
刘娘子没有多问,坐下就绣。
她的手并不白,指节有些粗,指腹上全是常年拿针留下的硬茧。可针到了她手里,就像有了路。那片叶子很快成形,不算多么灵巧华贵,却平整、干净,针脚细密。
林鸯鸯看完,道:“你愿意留下吗?”
刘娘子问:“工钱几时结?”
“十日一结。若接了赶活,另算。”
刘娘子又问:“我娘病着,有时要早些回去。”
秦嫂在旁边道:“活做完了便回。活没做完,也不能扔下就走。”
刘娘子点头。
“这是自然。”
她就这样留下了。
后来林鸯鸯才知道,刘娘子的母亲已经卧床半年,家里药钱每月都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是没去别的绣坊问过,只是那些地方嫌她身上麻烦多,不肯收。春水绣坊是新铺子,也缺人,反倒给了她一条缝。
刘娘子做活很安静。
每日来了,先洗手,再坐到窗边。她不多说闲话,也不爱抱怨。只是偶尔做到一半,会忽然停一停,像想起家中炉子上的药。
秦嫂看见过一次,没好气道:“你若惦记,就早些做完早些走。坐在这儿发呆,药也不会自己煎好。”
刘娘子低头应了。
那日她比平时多做了两只香囊。
第二个留下的,是周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