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刚一出赵明溪的院子,便听到有人在说话。是值夜的两个小子,在议论寨子里的姑娘,正说到夏至身上,虽然寨子里的人对夏至只有好感没有说坏话的,但殷其雷还是不喜欢他们议论姐姐。尤其是姐姐二十多岁还没嫁人的事。殷其雷正要去揍人,便听到话题转移到了赵明溪身上。“说起这个……跟大小姐一起回来的,咱们二当家和陈教头,也都没成亲呢。”
“害,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去年刚回来那会儿,几位长老和几个婶子都给介绍过,这三位都给拒绝了。我看是在外面看过好的,看不上寨子里的糙汉子。”“对对对。当时一起回来的那个唐公子,我看她们倒是对他恭敬得很。还真的是读书人吃香。”“哎,别说读书人了。咱们寨子里最好的不就是大当家了,才认得几个字?”“说起大当家,我悄悄跟你说,你别跟别人说啊。我其实挺看好大当家和二当家的。二当家做当家的之前,那风姿、那智慧,我就想啊,你说这样的人要是跟了咱们大当家,死心塌地地为咱们凤阳寨做事,咱们凤阳寨肯定有一天能特别厉害。可惜了,没做成寨主夫人,倒成了二当家。”“那不一样的吗?都是为了凤阳寨。”“那可不一样。她要是寨主夫人,那当家的只有一个,就是咱大当家的。可做了二当家,未免来日和咱们不是一条心……”
殷其雷莫名其妙地跟了一路,听了一路,直到这里才开始心里不满,心道:“就算她当了我夫人,那我也得让她当家啊。”刚要冲出去让两人别说了,殷其雷才意识到:“我为什么会算她当了我夫人?!”殷其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一直不肯改口叫赵明溪姐姐,总是来找她问问题都是为了什么:“喵的!老子看上自己兄弟了?!”
想起与赵明溪的初见,她明明是个逃犯,却心安理得地自我介绍“之前的皇帝是我杀的。你爱信不信”。喵的,殷其雷心道,“老子真的就看上这口了。”还有,前段日子在悬崖边的槐树下,她躺在地上眼里满是繁星,“我是赵明溪,是上天选中的女人。我无往不胜,无坚不摧。”喵的,真他喵的好看啊。殷其雷十九年养成的老厚脸皮要被火烧透了。
“大当家的,你在这干嘛?”前边二位终于察觉到殷其雷的存在了,心里很是忐忑,不知道说的话被殷其雷听了多少去。殷其雷刚刚开的情窍正汹涌的冒春水,脑子里全是赵明溪叫他“好兄弟”,拍他肩膀,过招的时候的敲打……殷其雷没出息地跑了。只留下值夜的两个小子面面相觑。
次日,殷其雷的行为开始反常。他看到赵明溪便跑,莫说寨子里的事不管了,就是他前几日心心念的兵法也不找赵明溪问了。为了平复荡漾的春心,殷其雷勉为其难地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兵法。声调僵硬得很。不过,这也没坚持多长时间,因为殷其雷发现,兵书里每个字赵明溪都念过、解释过。他一看到这些字,脑海里就开始自动回放赵明溪的声音。
殷其雷把兵书一扔,冲出门直奔演武场,想和陈三娘打一架。可远远地看着陈铭宇,殷其雷就已经退缩了。陈三娘的招招式式都是赵明溪教的,也只会让他想起赵明溪。殷其雷长到十九岁,情窦初开,茫然无措,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忘记这个人。没招的殷其雷只能蹿到夏至那里,找了个角落坐在那听夏至讲论语,然后成功把自己听困了。
再次醒来是夏至把他叫醒的,学生们都下学了。“阿弟,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想起来我这里?”夏至居高临下地望着殷其雷。殷其雷坐直身子,仰头看着自家姐姐,扭捏了半天,红着脸道:“阿姐,你……什么时候成亲啊?”
夏至闻言,先是愣了愣,而后便想明白了,笑道:“你这是看上谁家姑娘了?考虑成亲的事儿了,嫌弃我挡着你了?”殷其雷被看穿心事,脸烧得火辣辣的,赶紧低头道:“阿姐,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只是……”
等了半天,殷其雷除了只是,下文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夏至笑着打了殷其雷的头顶一下:“你今年十九岁了,也该娶亲了,是我对你关心不够,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看上了谁家姑娘,是我这个姐姐的不是。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跟我说说,我替你出出主意?”
殷其雷低着头,十根手指头快要搅成一团乱麻:“那个……阿姐,你别瞎想啊。我就是……就是……这个事儿吧,八字还没一撇儿呢。我……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我看上人家了的。但是……阿姐你也知道,我笨嘴拙舌的,也不会哄人家高兴,人家也未必能看上我……”
殷其雷颠三倒四地说了半天,夏至也没听出这人到底看上的是谁,只知道这家伙自惭形秽得很,根本不知道怎么追姑娘。但夏至也不知道啊。她倒是被人追过,想想那人,当时也真的是不要脸得很,一个劲儿地死缠烂打,送这送那,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和她说话,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做的皇帝的。
夏至将顾春成这个人从脑海里赶出去,却把他那一套死缠烂打、甜言蜜语的技巧传授给了殷其雷。殷其雷听了,目瞪口呆的看着夏至:“啊?这也太不要脸了吧?”夏至叹了一口气道:“这就是爱情了。想要追到心爱的人,就不要要脸。”当然,就算不要脸,人家也未必能看上你。后半句夏至没说,怕将殷其雷的一腔热血给打击得体无完肤。
从姐姐那里学习回来,殷其雷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了半天,最终决定:“喵的,老子可是殷其雷!是凤阳寨大当家的,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这么怂过!不服就是干!不就是喜欢上个赵明溪吗?!她不就是比我聪明比我武功高比我有谋略吗!老子……老子年轻!怎么想都是她占便宜了好吧!”
但殷其雷不会说甜言蜜语,这是最大的难题。但殷其雷知道谁会说啊,殷旺就很会,虽然他不往正道上用。殷其雷蓦地起身:“就去找殷旺。我这可是指引他把油嘴滑舌的能耐用在正处!”
殷旺被殷其雷叫到无人处,看着殷其雷的脸色,觉得有些害怕。心里已经开始回忆自己最近是又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还没想明白,便听殷其雷问了一句:“殷旺,你跟姑娘们说道甜言蜜语,都是从哪学的?”殷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半天才“啊”了一声。殷其雷有些气急败坏,只好直言:“就是,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让喜欢的姑娘也喜欢我?”
殷旺明白了,哈哈笑道:“大当家的,你开窍啦?十九了才开窍,真不愧是你啊大当家哈哈哈……”然后殷旺被揍了。“大当家我错了,我不笑了,这就教你怎么说话。”殷其雷学兵法都没有这么认真,花了大半天把殷旺的花言巧语技巧全掏出来了,末了免不了又是一顿威胁:“别说出去啊,不然还揍你!”殷旺赶紧发誓:“说出去的是小狗。”殷其雷这才满意地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复习。
第二日的殷其雷依旧没把心思放到兵法和练兵上。反正他是大当家,和二当家一起处理寨子的事务也是应该的,于是他一整天都粘在赵明溪身边。赵明溪和长老们一起商议新生意要在明处做还是暗处做,他在旁边听着;赵明溪看情报营送来的情报,他在旁边看着;周英来问赵明溪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殷其雷在旁边报菜名。
赵明溪早就听说殷其雷昨天便有些不正常,还不怎么信,今天都不正常到自己身边来了,不得不信了。赵明溪伏案,把情报整理出一份简洁的报告,写着写着字便感觉殷其雷更加不正常了,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近,少年身上的火热都快烧着她了。赵明溪赶紧把笔一扔,指着趴在桌子对面的殷其雷道:“殷其雷,你作什么妖?有病找仁叔啊!”
殷其雷眯着眼睛盯着赵明溪的指尖,把自己搜肠刮肚半天才想出来的骚话吟了出来:“你指尖也有胎记?咱们怕不是前世注定的情缘,饮血为誓,今生再续前缘?”赵明溪被盯得瘆得慌,赶紧把手收回来,还抖了抖,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你可拉倒吧。你怎么不说咱俩是歃血为盟的拜把子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是看了几宿话本子,怎么憋出这么几个酸词来?”
殷其雷做了一天的心理准备轰然倒塌了,他早就该知道,赵明溪自打学会了骂人,根本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你这人怎么这样?一点也不讨人喜欢!”“老娘稀罕你的喜欢了?”果然不负殷其雷所望,赵明溪成功防御了他的少年喜欢攻势。
殷其雷炸毛,直接蹦了起来,在屋子里开始一边转圈一边哇哇乱叫,活像个发情期的猴子。等等……什么猴子?发情……赵明溪猛地意识到了殷其雷如此这般是为哪般,心里先抖了三抖:“殷其雷,你发情了?还是对着我发情?”殷其雷停下自己的猴子行为,满脸幽怨地瞪着赵明溪:“啊!你才发情!你全家发情!老子是少年春心萌动!”
赵明溪捂脸,对面前的猴子不忍直视:“救命。”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她的少年时期,前半段用在草原上流浪,后半段用在深宫求生。若说有什么情愫微漾,也只有对唐棣的那几分欣赏。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唐棣不是一类人,永远走不到一处去,因此用了万分的理智。她不愿意爱别人,也未曾有别人爱过她。赵明溪实在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份爱慕来得这么炽热,像个猴子。
殷其雷见赵明溪捂着脸,拿不准她到底是害羞还是嫌弃自己,心想反正已经不要脸了,索性直接说开了得了,于是一屁股坐回到赵明溪面前,很是严肃地问:“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怎么看?老子也不是会强求的人,当然了,强求也强不动你。你给个准话吧。处还是不处?”
赵明溪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事儿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好在殷其雷不是扭捏的性子,说开了以后坦坦荡荡做兄弟更好。赵明溪将手放下,直视殷其雷:“你看上我什么了?年纪大,死得早?还是怕我将来做对不起凤阳寨的事儿?”殷其雷被赵明溪的反问问懵了:“啊?不是啊,你咋能这么想呢?我看上你,当然是因为你厉害啊,你看你,又有学问又会打架还会管事儿,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哦。我当然知道我很厉害。但是,少年啊,你这不是喜欢,是慕强。”赵明溪及时打断了殷其雷拍出的马屁。“可是……你也没喜欢过谁,你怎么就知道这不是喜欢?”殷其雷还打算为自己辩解一番。
赵明溪低头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喜欢过谁?我也有喜欢的人。若是喜欢一个人,便会忍不住看着他笑,不管他做什么,都是好的。会想要帮助他,保护他,想要他过上他想要的日子,会想要和他发生肢体接触,哪怕只是互相依偎着,从朝到暮……”
赵明溪讲述着自己的愿景,那是她逃亡路上的幻想,无数个难熬的夜晚都是靠这些挺过来的。但殷其雷却不这么认为:“可是我觉得不一样啊,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我喜欢一个人,我看着她也会笑,也会想要和她发生肢体接触,可是我不愿要什么依偎,我要逗她开心,我要和她一起在太阳里奔跑……”
其实说到这里,殷其雷便知道了。他和赵明溪是不一样的。他想要打打闹闹,而她只想要岁月静好。他们之间差的不止七个寒暑,更是前半生的际遇。赵明溪从未笑得那么温柔,可那种温柔,是姐姐对弟弟的温柔:“你明白了吗?你还是个少年,虽然生在土匪窝了,却过得无忧无虑,我们不是一样的人,无法过一样的生活。也许多年以后,你长大了,离开凤阳寨,吃过人间的苦,不复今日少年心性,就会和今日的我一样。可是……到时候我也未必便是今日的我了。”
殷其雷的第一段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短短两日,少年的心便寂静了下来。但少年心,哪怕寂静了,也依旧是少年心。殷其雷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日便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研究兵法、练兵去了,赵明溪在他心里依然是那个最厉害的存在,只是这回……也是姐姐,是师父了。夏至和殷旺作为极少数的知情人,自然密切关注后续,却只得到殷其雷一句豪言壮语:“老子要先闯个名头出来再考虑成家的事情!”于是两个人也就知道,这货表明心意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