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小殷家庄,时间已经很晚了,半弯的月亮默默地躺在山头上,睡得正酣。郭文今年在小殷家庄种地,知道武十洲来了当家的和军师肯定要来,因此整个小殷家庄都没睡,就等着当家的和军师来。赵明溪见到郭文,赶紧问道:“武先生住在谁家?”郭文道:“就在我家。二当家的请。”
一进郭文家,郭文的儿媳妇和儿子便迎了出来道:“两位当家的,军师。武先生刚刚睡下了,要叫醒他吗?”赵明溪赶紧拦住道:“别叫。武先生赶了好几天的路,定然很累,既然歇息了,就不要打扰他了。”殷其雷却没那么好的脾气,抱怨道:“这人怎么这样?不知道我们会来吗?怎么就睡了!”孟云容朝殷其雷摇了摇头,殷其雷也就瘪了瘪嘴,把一腔怨气吞回了肚子里。
郭文的儿子道:“我同武先生提过一句,说当家的等他许久了,今晚必然要来请先生上山的。先生却说,他是来要交代的,不上山。”赵明溪点点头:“好好好。他说什么都好。对了,今晚武先生吃的什么饭菜?可沐浴了?有新衣服换吗?”郭文的儿媳妇道:“二当家的放心,都安排妥帖了的。饭菜都是可口的,婆婆交代过,先生从草原过来,想必吃腻了牛羊肉,因此都做的是新鲜的青菜和菌菇汤。也沐浴了,只是因为不知先生衣服尺寸因此一时没有准备合适的新衣服,但我相公有两件新衣服未曾穿过,已经放到先生房里了。”
赵明溪又点头:“好好好。周总管教你教得很好。如此我就放心了。”殷其雷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当场就要发作:“什么人啊!值得你这样关心他!你对我和军师都没这么好!”赵明溪急忙转身嘘道:“你小声些,莫要把先生惊醒。”殷其雷本来还想继续发泄自己的不满,又怕赵明溪生气,只好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行行行。那他都睡了,咱们回吧,明早再来。”
赵明溪摇摇头:“不行。请贤才上山要有诚心,向人道歉也要诚心,岂能因为先生睡了而有所怠慢。万一先生醒得早,我们来不及过来怎么办?”殷其雷道:“那叫人收拾几个屋子,咱们今晚就在这睡。”赵明溪看向孟云容,点了点头:“这可以。你和军师先去休息,我在这守着。”
殷其雷万分不解:“你疯啦?他在屋里睡的四仰八叉,你在外面挨一晚上蚊子咬?”赵明溪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你不懂,别闹了。快去休息吧。”殷其雷忿忿地喷了两股粗气:“你不睡我也不睡。不就是等天亮吗?反正又不是不能等。”说完,又回头对孟云容道:“军师,你先去歇着吧。”
孟云容知道赵明溪这是要上演苦肉计,要演一个求才若渴的明主,但他又和武十洲相识,知道武十洲是个什么尿性,武十洲自然也知道他,因此他也懒得陪赵明溪演了,告了声辞便去休息了。
这一夜,赵明溪和殷其雷在武十洲门口站了一夜,周英也在山上等了一晚上。直到清晨鸡叫,武十洲才悠悠醒来。
武十洲一开门,便看到门口站着两位门神,站了一夜脸都快白了。赵明溪见武十洲出来,赶紧把郭文的儿子刚烧好的热水提起来给他准备洗脸水。殷其雷满脸不高兴地在一边跟着,赵明溪跟他讲了很多大道理,他还是不懂为什么要这么低声下气地伺候这个武十洲。礼贤下士要这么卑躬屈膝吗?那他要是同意留在山上,这大当家的也给他做算了。
武十洲也不客气,在赵明溪的伺候下洗了脸,这才问道:“你是哪位?我记得昨天见到的这家女主人不是你吧?”赵明溪行礼道:“回先生的话,我是赵明溪。”武十洲长长地“哦”了一声,这才好好打量起赵明溪来。眼前的女人不胖也不瘦,脸甚至有点圆,一看就是很有福的那种人。虽然是土匪,可穿戴干净又整齐;虽然是女子,可眉眼间又有些英气。“哼,比画像上中看。”
赵明溪笑道:“多谢先生夸奖。”武十洲审视着赵明溪道:“你一个当家的,伺候我洗脸也算是委屈你了。可你别想着这点儿伏低做小就能把你寨子里那俩小子绑我的事儿抵了。”赵明溪点点头:“自然是不能抵的。”武十洲冷笑道:“你还有些自知之明。说说吧,到底要如何给我这个交代?”
赵明溪看着武十洲,开出了自己的条件:“我寨中正缺个会带兵的将领,一应待遇皆同当家,还请先生上山。”武十洲继续冷笑,顺手抄起刚刚洗脸放在一旁的棍子朝着赵明溪就抡了过去:“请我上山!你请我上山!你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我让你给我一个交代,你倒会顺水推舟占我便宜!你回去想想,到底怎么才算给我个交代!”
赵明溪下意识地躲开了武十洲的棍子。她虽然当了二当家,可身上的功夫也未曾松懈,更何况武十洲也没有下死手,赵明溪要躲还是很容易的。奈何旁边还有个殷其雷。殷其雷早看武十洲不顺眼,没主动出手就是好的,见武十洲还敢对赵明溪动手,血气轰的一下就涌到了头上,一把拦住武十洲的棍子道:“你这家伙,别给你点脸就不知……”
殷其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明溪捂住了嘴。赵明溪很是头疼:“你闭嘴。”然后又对武十洲道:“不好意思。先生别管他,我回去管教他!”于是,赵明溪与武十洲的第一次会面,狼狈收场。气得赵明溪回去的路上骂了殷其雷一路。“他受了委屈,找补回来都是应该的。你说你跟他闹个什么劲?他又没真的想打我。”
殷其雷刚刚的勇劲被赵明溪一捂早已经荡然无存,但依然觉得憋屈:“他受什么委屈了?被绑了半天?那我还说殷岩和殷泉伺候他一路还挨揍才是受委屈了呢!”赵明溪不得不靠深呼吸来缓解自己想要揍殷其雷的心情:“大抵有点才情的人,都有那么点怪脾气。你莫要和他一般见识。军师跟我说,他并不是要交代,而是想要看凤阳寨到底值不值得他留下来。可我已经给了他最好的条件,不知为何,他却对我棍棒相加。”
殷其雷知道,赵明溪这是又开始思考了,于是只能自己瞎嘟囔:“有才情,怪脾气!那你和军师不都是有才情的人吗?我看你们俩脾气都好得很!哪像这家伙,你都那样对他了,他还动手。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如此两个人自己嘀咕自己的,这就回了寨子。
孟云容因为身子不好,起得也晚一些,醒来以后便听说武十洲将赵明溪打回山上去了,便觉得不可思议。好像有什么事情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因此,孟军师精致地洗漱完了,吃了早饭,这才慢悠悠地来到了郭文家。武十洲正在院子里练棍,从余光里看到孟云容从容的样子,心里便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棍子又招呼到了孟云容身边。
他当然不敢真打孟云容,这家伙不会武功躲不开,身体还不好不抗揍。虽然打了个空棍,还是把郭文一家吓得不轻,要不是儿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郭文这会儿就该坐在地上了。
孟云容却依旧从容不迫,只是觉得这棍子带起的风有些大。他知道武十洲是不会真打他的。但接下来武十洲说的话,却不得不让孟云容再考虑考虑自己的想法了。武十洲道:“好你个孟云容!将我出卖给凤阳寨也就罢了!你在这里锦衣玉食逍遥快活,凭什么我就是被绑回来的?气死了!看见你这个样子就来气!再不滚,小心我真打你啊!”
看着武十洲再次举起来的棍子,孟云容觉得自己可能受不住再来一阵风,于是麻溜点往后退了几步道:“那云容先告辞了。”武十洲看孟云容终于不那么从容了,心里这才畅快了一些,哈哈笑了两声,回头对郭文道:“今日练武就到这里。吃饭吧。”
赵明溪和殷其雷回来没多久,孟云容也回来了,问起也是狼狈逃窜回来的,赵明溪和孟云容面面相觑。“我刚刚想了想,他既然来了,想必也是想要看看凤阳寨有什么值得他留下的。可是,他不进山,我们该怎么让他看到凤阳寨的好呢?”赵明溪叹着气问孟云容。孟云容却令人失望地摇了摇头:“这回他连我都要打,我也没办法了。”殷其雷第一次从孟云容嘴里听到“没办法”三个字,当时就瞪大了眼睛:“连军师都没有办法?这人就这么难弄?”
陈三娘刚刚从周英那里听说了昨晚的事儿,所以过来想看看赵明溪和殷其雷怎么样了,没想到在门外就听到这些话,于是眉头一皱,提着枪就进了门:“不就是一个武十洲?他敢这么折辱我们当家的和军师,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别想走出凤阳寨!他不就是不进山吗?我这就带人去把他劫上来,也叫他看看,咱们凤阳寨不是好欺负的。”
殷其雷在用蛮力这件事儿上和陈三娘一拍即合,十分激动地便要和她同去:“我也去我也去!”结果刚一出门就被姗姗来迟的夏至揪住了耳朵:“你干什么去?给我老实待着!”殷其雷被拦下了,陈三娘却是没人管,管也管不住,提着枪就去演武场叫了十几个人要下山。赵明溪在后面紧追慢赶却也没能阻止得了陈三娘。她被武十洲打了的消息已经传满了寨子,满寨子的年轻人都有点上火,恨不得亲自下山报仇,哪里还听赵明溪的话拦别人。
赵明溪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群人也有不听话的时候,于是越发觉得请武十洲练兵太重要了。但是回头一想,陈三娘这么一闹,也许另有机缘也未可知。再想想刚刚孟云容那句“没办法”,好像就是说给陈三娘听的一般,于是也就心领神会,转身回去找孟云容去了。
孟云容这会儿正在替殷其雷向夏至求情,他不是油嘴滑舌的人,却刚好知道怎么哄夏至。夏至听着他将殷其雷的性格好坏分析了一遍,心里的火早就灭了,这才好声好气地关心起人来:“大早上就回来了,吃饭了吗?”殷其雷低着头像个委屈的孩子:“没呢。”孟云容却笑得像个骄傲的孔雀:“我吃过了。”夏至欣慰地对孟云容笑了笑,这才对殷其雷道:“周姨给你做了,赶紧去吃。”殷其雷嘿嘿笑着跑了。夏至对自己这长不大的弟弟是又着急又无奈。孟云容安慰她道:“大当家这是真性情,自有其可爱、可贵之处。倒也不必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