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娘在宫里的时候也不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去做的性格,但是自打上了凤阳寨,她发现自己可以有另一种人生,可以不用在乎别人眼光地去舞刀弄枪,可以带着一群兄弟在山间上蹿下跳。夏至甚至说,陈三娘好像生来就应该是土匪。陈三娘却很明白,自己哪怕再像个土匪,没有赵明溪自己什么也不是,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她永远相信赵明溪、维护赵明溪。
带着十几个兄弟下了山,到了郭文家门口,陈三娘才想起来好像武十洲也会武功,只是不知道高低,贸然进去劫人好像不太稳妥,这才低声吩咐道:“等会儿我先上,试试他的功夫。若是他徒有虚名,也就罢了;若是我打不过他,你们就一拥而上,不管什么招数都给我招呼上去,劫了人就是王道。”兄弟们纷纷点头答应着,一人一条枪雄赳赳气昂昂地跟在陈三娘身后进了郭文的家门。
这阵仗,给郭文吓了一跳,心道:“坏了,这小姑奶奶怎么来了?二当家的和军师知道吗?她要真跟这位武先生打起来我可怎么办?”郭文还在想怎么办,陈三娘已经踹开了武十洲的屋门:“你就是武十洲?听说你连我们二当家的和军师都敢打?真当凤阳寨没人了?今儿叫你看看陈姑奶奶的厉害!”
武十洲刚刚在小殷家庄遛达了一圈,这会儿正在慢悠悠地喝茶,突然被打扰了心情自然不好。逆着光好不容易看清来人,武十洲这才拍了拍桌子:“老子喝个茶都不得安生。你是哪个?报上名来,老子棍子底下不打无名的人。”陈三娘将枪重重地往地上一戳:“陈铭宇。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凤阳寨枪棒教头是也!”
武十洲起身摸过了自己的棍子,一边审视着陈三娘,一边朝着她走去:“好一个陈铭宇。你既然送上门来的,我也就不管你是男是女,都照打不误。小心了。”武十洲虚晃一棍,陈铭宇正要提枪格挡,却发现这家伙已经从她身边溜了出去,于是赶紧追上:“别走!让姑奶奶见识见识你的棍法!”
两个人一枪一棍在郭文家院子里打了起来,看得郭文一家是胆战心惊,偏偏其他人听到了声音还来看热闹,郭文更觉得难受了。合着这不是你们家。
武十洲和陈铭宇过了几招,却并未用尽全力。他昨日试探了赵明溪,知道赵明溪确实有两下子,也早就听说了殷其雷和陈铭宇的大名,陈铭宇是赵明溪教出来的,他倒是很好奇,赵明溪教出来的女将军到底能是个什么样。因此这几招,算是试探,试探的结果自然是很满意。
陈铭宇不是童子功,还是个女人,纵然力气大些,挥舞这几十斤重的枪也很见功底了,可见此人天生就是拿兵器的材料。武十洲难免心生爱才之心,索性后面便成了指点。陈铭宇也不是傻子,武十洲好几次明明能打到她,却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这种行为指定有问题。她怀疑武十洲看不起她,于是打得更加卖力:“你休要看不起姑奶奶是个女的,要打就打,手下留情算什么英雄好汉!”
武十洲被陈铭宇的想法逗乐了,转念一想,好像自己的行为还真的挺容易让人往这方面想,索性也不手下留情了,直接一个横棍扫过去,将陈铭宇的枪撬脱了手。陈铭宇后退两步,不可思议地看着武十洲。她有点没想明白自己的枪是怎么落到武十洲手里的。身后的兄弟们见势不好,正要上前,却被陈铭宇拦下了。
武十洲显然看出了她的疑惑,一手持枪一手持棍道:“你不适合用枪。枪毕竟有尖、有刃,你挥起来总是小心翼翼的,难免失了力道,显得畏畏缩缩的。我看你适合用棍,给,用我这个试试。”武十洲把自己的棍子扔给了陈三娘。陈三娘笑了笑,她原本就是练棍出身的,这两年才换了枪,却怎么也用不顺手。
陈三娘接过棍子,先试了试手,顿时觉得不一样的感觉上来了:“好!那我就再试一试你的棍!”陈三娘挥舞着棍再次冲了上去,武十洲用着陈三娘的枪却依旧得心应手。两人又过了十几招,陈三娘又败下阵来。这回,是武十洲将枪尖顶在了她喉咙上。
武十洲没敢收手,他知道一收手后面那几个凤阳寨的子弟就会冲上来摁住他。他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只能趁着这会儿说话了。“怎么样?你用棍会更顺手,在我手底下坚持得更久。棍虽然看上去杀伤力不大,可也只是看上去,只要练到极致,就是一根烧火棍,也能是破阵杀敌的利器。当然了,人厉害到一定程度,什么兵器都能运用自如。”
陈三娘看着近在眼前的枪尖,久久不能回神。她自从练武以来,其实从未遇到过高手,赵明溪自己都是个没碰过枪的枪法二把刀,自然教不出什么绝世高手。陈三娘能有在凤阳寨纵横无敌手的今天,都是靠她那点天赋使然。然而天赋和努力一样,从来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武十洲不管是天赋还是努力所得,总之他要比陈三娘厉害很多。
不管赵明溪让武十洲上山是图什么,陈三娘反正是看上了武十洲高强的武艺。于是陈三娘回头对一起来的十几个兄弟道:“都把家伙收起来,站好!”“啊?”殷旺率先表达了疑惑。陈三娘一脚踹过去:“让你做你就说,哪那么多啊啊啊?”看殷旺他们都站好了,陈三娘回过头笑眯眯地对已经放下枪的武十洲道:“武先生,你能不能跟我讲一讲,我的枪刚才到底是怎么跑到你手里去的?”
武十洲眯眼一笑:“想知道?求我啊。”好家伙,这家伙的贱劲儿又上来了。陈三娘是个能屈能伸的好汉,立马拱手:“求你了。”武十洲看了看陈三娘手里的棍子,又看了陈三娘一眼。陈三娘立马把棍子双手呈上:“您的棍。”武十洲笑了笑,拿过棍子就跑了。留下陈三娘和十几个兄弟面面相觑。殷旺眨了眨眼:“教头,追吗?”
陈三娘深吸一口气,总算知道什么叫赵明溪说的“有才情的人都有怪脾气”了。“追什么追,回寨子。”
陈三娘回到寨子,将发生的事跟赵明溪等人一说,赵明溪深深叹了一口气:“所以咱们寨子还有人能在武先生面前说得上话的吗?”所有人都看向了夏至。武十洲再怎么过分,也不至于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吧?孟云容却将夏至挡在了身后,他可不想夏至去武十洲那里受委屈:“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武十洲根本就没想听咱们说话,他要看的是凤阳寨什么地方值得他留下。今日,三娘去闹了一趟倒是好事,让他看见咱们凤阳寨有人丁,有野心。他今日还在小殷家庄转了一圈,我已经交代庄子里的人他问什么都如实回答即可。对我而言,看到这些,听到这些,已经差不多了。所以,只要他明天不走,咱们再给他个台阶,真心实意地请一回,他就会上山了。”
赵明溪点点头:“军师说得有道理。既然如此,那就明日一早,咱们再下一趟山。”陈三娘也连连点头,她现在已经被武十洲折服了。殷其雷虽然不情不愿的,但也没说什么。夏至道:“那明日我也一起去吧。”
次日,天还没亮,赵明溪便带着自己的左膀右臂踏着月光上了路。来到郭文家,武十洲还没起,赵明溪又亲自给他准备了洗脸水,等他起来伺候他洗漱了。武十洲洗完脸一身清爽地看了看身边站的一排人,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嚯,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赵明溪笑道:“我们寨子里能说得上话的都来了,武先生有什么事情,随时吩咐就好。”
武十洲也笑了:“那感情好。你们先等会儿吧,这个时候,是我练棍的时候。”赵明溪后退一步:“先生请。”武十洲提起棍子,在院子里开始练武。孟云容和夏至看不懂,但赵明溪和陈三娘、殷其雷都有基础,因此看得津津有味。陈三娘尤其兴奋,看到熟悉的一招便好像打了鸡血,拍打着殷其雷的胳膊道:“昨天他就是用这一招把我枪撬走的。”殷其雷昨天没捞着看武十洲的武功,今天看到了也觉得厉害,尤其是听到陈三娘说武十洲用这一招撬走了她的枪,赶紧跟着学:“哎,是这样不?”陈三娘连连点头:“对对对。”
武十洲在那边练,陈三娘和殷其雷也跟着学,赵明溪心里便有了底。今天没被揍,看来是真的有希望了。武十洲练完棍,又是一身汗,郭文的儿媳妇又烧了热水让他洗澡。五个人又在门外等着,这回没有人不耐烦了。
没一会儿,武十洲出来了。赵明溪迎上去道:“先生,该用饭了。这边请。”武十洲点点头,溜达着去吃饭。坐到饭桌上,赵明溪还亲自给他布菜,武十洲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万一我真跟她上山了,这会儿这么难为她,她会不会记仇,找机会报复回来?”武十洲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找补回来,左右今天的饭菜也做了他们的份,于是挥手道:“行了,我不习惯让人伺候,你们坐下一块吃吧。”
赵明溪看了孟云容一眼,见孟云容点了头,这才率先入座,坐在了武十洲右手边。其余几人也都坐下,开始吃饭。赵明溪继续嘘寒问暖:“武先生,小郭嫂做的饭菜可还合您的口味?”武十洲道:“还行。比行路上吃的好多了。”
又聊了几句,武十洲突然对陈三娘道:“你回头还是改用棍子吧,一呢,是你有基础,二是我也更擅长棍法,也能多教你点。”陈三娘乐呵呵地应着。殷其雷道:“啊,那我呢?”武十洲看了看殷其雷:“你啊?你没救了,随便吧。”殷其雷当场就要闹:“哎,我就说我跟这人八字不合,命里犯冲。”武十洲点了点头:“好在我不用和你成亲,八字不合也没什么。”殷其雷又要发作,被夏至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默默低头继续吃饭了。
武十洲又扒了两口饭道:“你们这兵练得好像没练,依旧是跟土匪一样,散乱没纪律,真的是差劲得很。不过问题不大,都是能吃苦的实诚汉子,交给我,过两年你再看。”赵明溪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本来请先生来,就是因为先生惯会排兵布阵。交给先生自然放心。”
一顿饭吃完了,武十洲起身很是满足:“得,都吃好了?走吧?”赵明溪赶忙起身跟上,高兴得手直发抖:“多谢先生愿意上山。”武十洲笑道:“是因为主君让我看到了想看的东西。”赵明溪眼中忍不住含了热泪:“是什么打动了先生?”武十洲却看了看孟云容,笑道:“应该和孟兄一样吧。”孟云容也笑了:“是主君的魄力。”“任人唯贤,无论男女;兴办教育,有教无类。主君,希望你未来不管走到什么样的高度,都不要忘了此刻的初心。”武十洲道。赵明溪握紧了双手:“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