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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澳湾畔（第1页）

潮汕的夏天，热是另一种质地。不像印度那种黏稠的、裹挟着灰尘与香料辛辣、仿佛有形有质的压迫感。这里的热，是明亮的、饱满的、带着海风咸腥与土地蓬勃水汽的。阳光金晃晃地泼下来，将青澳湾的细沙晒得滚烫，海水是透亮的、分层的蓝绿，从近岸的翡翠色，一路铺陈到天际线处的深邃钴蓝。

一家八口，像一串被暑气蒸得有些懒洋洋，却又被新奇感牵引着的珍珠，散落在潮汕七月的空气里。

“阿嬷，这个叫什么呀？”林初踮着脚，指着路边小吃摊上油锅里翻滚的、金黄酥脆的梭形食物。

“蚝烙！香死个人咧！”摊主是位笑声爽朗的大姐，麻利地铲起一块，咔擦一声切开，露出里面嫩滑的蚝肉和蛋液，香气瞬间炸开。

“蚝烙！”林初和苏见异口同声，眼睛发亮。

“妈妈，这个圆圆白白的是什么？”知微好奇地看着竹篾上雪白的、颤巍巍的“豆腐”。

“水粿，浇上菜脯和蒜油，咸咸甜甜。”苏婉温声解释，买了几份。孩子们用小竹签戳着吃，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牛肉丸！手打的，超Q弹！”叶晚用竹签扎起一个硕大的、深褐色的丸子，吹了吹，递给跃跃欲试的知著。知著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滚圆，含糊不清地欢呼：“好弹！会跳舞！”

“粿条汤！”“红桃粿！”“鸭母捻！”“甘草水果！”“沙茶酱！”……

从汕头老市区到南澳岛青澳湾的路上，孩子们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圆滚滚，像一只只满足的小豚。他们一路走，一路学，一路吃，各种食物的名称从他们嘴里蹦出来，带着生涩的潮汕口音和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一个接一个，清脆响亮，成了旅途中最活泼的背景音。林墨和苏婉跟在后面，一个负责掏钱和吐槽“小心撑破肚皮”，一个负责温柔地递上水和湿巾，擦掉孩子们嘴角的酱汁。

青澳湾的沙滩排球，是另一场“战争”。四个大人对阵四个小孩（主要是林墨和叶晚在打，你和苏婉更多是防守和救球，孩子们主要负责尖叫和捣乱）。沙子细软滚烫，赤脚踩上去舒服极了。林墨穿着荧光粉的比基尼，在沙地上扑腾得像条搁浅的锦鲤，为了救一个球能把自己整个摔进沙子里，然后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浑身是沙。叶晚则穿着利落的黑色连体泳衣，动作舒展精准，扣杀有力，但面对孩子们耍赖般的“围攻”也常常无奈失笑。苏婉的白色荷叶边泳裙温柔飘逸，总能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用巧劲把球救起。而你，一身简约的藏青色连体泳衣，保守中透着流畅的线条，专注于接发和配合。孩子们的欢叫声、林墨的大呼小叫、排球撞击的闷响，混着海浪声，洒满了整片沙滩。

第二天，包了一艘快艇出海。所有人都换上了泳装。快艇破开蔚蓝的海面，犁出一道雪白的浪迹，海风猛烈而咸腥，吹得头发狂舞。四个孩子扒在船舷，兴奋地指着飞速倒退的海岸线和偶尔跃起的飞鱼。

第一个目标是鸟岛。远远望去，那是一座被白色彻底覆盖的奇异岛礁。不是雪，是数不清的白色海鸥，和它们经年累月留下的、厚厚的白色鸟粪。岛屿的每一寸岩石、缝隙，都被这纯粹的、刺目的白所包裹，在烈日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圣洁又诡异的光。当快艇靠近，发动机的轰鸣惊起了栖息的鸟群。

“轰——！”

遮天蔽日。

成千上万只海鸥同时腾空，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反向的暴风雪，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汇成轰鸣，雪白的羽毛和鸟影瞬间挡住了大半阳光，天空为之一暗。它们盘旋、鸣叫，在快艇上空形成一片翻涌的、白色的云盖。

“哇——！！！”孩子们仰着头，张大了嘴，被这大自然的奇观震撼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壮观的景象中，一坨新鲜的、温热的、灰白色的鸟粪，如同精准制导的炸弹，“噗”一声，不偏不倚，落在了正仰头惊叹、穿着荧光粉比基尼、最是显眼的林墨的大腿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林墨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大腿上那摊刺眼的、尚带余温的污渍。她的脸，从惊讶，到呆滞，到难以置信，最后，迅速涨红。

“我——操——！！！”

一声怒吼，冲破海鸥的轰鸣，响彻海面。

“哪个不长眼的鸟朝老子开炮？！啊？！老子这身新皮肤！限量款荧光粉！知不知道多难买？！啊？！”她跳着脚，徒劳地用手去抹，结果抹得更大一片，气得她对着天上盘旋的鸟群挥舞拳头，“有本事下来单挑！看老子不把你毛拔光做毽子！！！”

全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叶晚笑得靠在船舷上直不起腰，苏婉忍笑忍得肩头耸动，你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孩子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知著差点笑倒在甲板上。连开船的、皮肤黝黑的潮汕船老大，都扭过头，露出两排白牙，嘿嘿直乐。

“林墨妈妈，这是‘鸟屎运’！好运！”林初不怕死地喊道。

“好运个屁！这运气送你你要不要？！”林墨一边咬牙切齿地找水冲洗，一边继续对着天空“叫阵”，那滑稽又生动的场面，彻底冲淡了鸟岛那种略带诡异的神圣感，只剩下满满的生活气与笑料。

快艇继续驶向更深的海域，前往顶澎岛。风浪稍大，船身颠簸，但孩子们和经历了“鸟粪事件”后稍微平复（但依旧嘀嘀咕咕）的林墨，都兴奋地看着四周无垠的碧海蓝天。

“看！那边！是不是……”眼尖的叶晚忽然指向左前方。

海面上，几道优美的、深灰色的背鳍划开波浪，接着，是流畅的弧线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动着湿漉漉的光泽，随即轻盈地没入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是海豚！一个小型的海豚群，正在船侧不远处的海域嬉戏、逐浪。

“海豚！真的是海豚！”苏见激动地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