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开海面上的薄雾时,两辆车已驶离青澳湾,沿着南澳岛起伏的环岛公路向西北而行。车窗摇下,咸腥的海风灌入,带着植物与海水交融的清新气息。
路,是风景的长卷。先是爬升,蜿蜒至岛中央的山脊。巨大的白色风车群赫然现身,矗立在苍翠的山峦之上,三叶扇翼缓缓旋转,划破蔚蓝天幕,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与下方波涛拍岸的声响形成奇妙的二重奏。孩子们扒着车窗,仰头看那些仿佛来自异世界的巨人。“风车田!”知微指着,小脸贴在玻璃上。快门声在你手中轻轻响起,捕捉下风车、远海、以及车内家人望向窗外的侧影。
下山,绕至岛屿北侧。海岸线变得平缓,海面上浮现出大片大片整齐的方格,如同巨人的棋盘。是北湾的鲍鱼养殖场。一排排浮筏整齐列阵,在碧蓝的海水中投下清晰的影子,渔民的小船在其间穿梭,进行日常的照料与采收。空气里海腥味更重,混合着海洋牧场特有的、蓬勃的生命气息。“原来鲍鱼是这样长大的。”苏婉轻声对孩子们解释。你再次举起相机,对焦那些海上的田畴,和更远处渺小的、辛勤的人影。
驶过壮观的南澳大桥,长桥如龙,跃海而出,将岛屿与大陆重新连接。而后是海湾大桥,跨越另一片更加开阔的海湾,对岸城市的轮廓在暑气中微微荡漾。车行桥上,仿佛御风飞行,两侧是无垠的海天。林墨在副驾上吹了声口哨,叶晚则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眼神悠远。
你穿着那身鼋头渚晨跑时的紫色紧身连体瑜伽套装——薰衣草籽的紫,极致简洁的剪裁,完美包裹着经年锻炼后流畅有力的身体线条。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随着车行微微晃动。你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后排,而是选择了副驾(另一辆车由叶晚驾驶),膝盖上放着相机,镜头盖早已打开,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击的猎人。风掠过你的脸颊,吹动鬓边碎发,你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窗外流动的光影、线条与色彩,手指沉稳,一次次按下快门,将山海、长桥、风车、海上田园,以及映在车窗上家人的模糊笑颜,一一收拢进那方黑色的取景框中。这身紫色在车内略显突兀,却又奇异地与窗外明媚的景色和你专注的神情融为一体。
进入揭阳地界,空气里的味道悄然变化。海腥气渐淡,取而代之的是更浓郁的、属于市镇与人间烟火的复杂气息——熟食的油脂香,水果的清甜,还有某种古老的、木头与香火沉淀后的味道。
美食探寻继续。穿过热闹的街市,在老城逼仄的巷弄里,找到声名在外的老店。乒乓粿软糯香甜,肖米(烧卖)皮薄馅靓,猪脚圈酥脆咸香,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粿品,琳琅满目。一家人围坐在老店油腻却亲切的木桌旁,大快朵颐。孩子们的词汇表又增添了新成员,小肚子再次变得圆鼓鼓。林墨一边吃一边和老板用半生不熟的潮汕话加手势交流做法,惹得老板哈哈大笑。
午后,阳光正烈,他们走进了揭阳古城的深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的骑楼和深宅大院,高高的封火墙沉默矗立。绕过几条巷子,一阵迥异于都市喧嚣的声响传来——那声音沉雄、铿锵、充满原始的节奏感,是锣、鼓、镲,还有无数脚步整齐踏地的闷响,间杂着短促有力的呼喝。
寻声而去,在一座门楣高大、石狮威严的古老祠堂前,他们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祠堂前的广场上,数十人正在演练。他们并非寻常打扮,而是画着浓重鲜艳的脸谱,或红或黑,或蓝或绿,勾勒出夸张威严的图案。头上缠着英雄巾,身着绣有传统纹样的短打衣裤,颜色以黑、红、青、白为主,绣着云纹或水纹,腰系彩色绸带。每人双手各持一支尺余长的圆形木棍,称为“舞棍”或“英歌槌”。
这就是英歌舞。
鼓点如惊雷,由慢而快。舞者们随之而动,阵法变幻,时而如长蛇疾走,时而如莲花绽放,时而如两军对垒。手中的双棍并非装饰,随着身体的腾挪跳跃,上下翻飞,左右击打,不断敲击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与锣鼓声严丝合缝。他们的步伐沉重而扎实,跺地有声,每一次转身、跳跃、对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充满阳刚之美与古朴的仪式感。汗水从他们涂满油彩的脸上滚落,眼神却明亮专注,仿佛真的化身梁山好汉,正在演练阵法,气势磅礴,撼人心魄。
一家八口站在祠堂的阴影下,看得屏息凝神。孩子们忘了喧闹,睁大了眼睛。林墨忘了点评,叶晚的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欣赏,苏婉微微颔首。而你,相机已不知不觉举到眼前,镜头追随着那充满力量与韵律的身影。
忽然,鼓点一变,更加急促。队列中窜出一道尤其敏捷的身影。他(或许是她?脸谱浓重,一时难辨)的脸谱黑白相间,带着几分机敏狡黠,装扮也稍显不同,手中并无舞棍,而是抓着一条以布制成、栩栩如生的“长蛇”!
“是时迁!”旁边一位观看的老人捋须笑道。
只见那“时迁”在阵中穿梭,如猿猴般灵巧。在一个激烈的鼓点节点,他忽然单足立地,另一腿屈起,身体猛地旋转——不是简单的旋转,而是以单腿为轴,连续数个又快又高的空中摆腿翻身!布蛇随之舞动,宛如活物,在他周身盘旋呼啸。动作干净利落,难度极高,充满了令人惊叹的轻灵与爆发力,与周围其他舞者的雄浑厚重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
“好!!!”围观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林墨也忍不住“哇”了一声。叶晚的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你手中的快门声连成一片,试图捕捉那空中翻飞的瞬间。
更让人惊讶的还在后头。一段集体演武后,舞者们暂歇,摘下头巾擦拭汗水,有些走到祠堂边喝水。这时,那个刚刚完成惊艳单腿空翻的“时迁”,也走向一旁。他(她)摘下了那顶带着绒球的英雄巾,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利落的短发——竟然是一位女子!她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冲淡了些,露出清晰而英气的眉眼轮廓,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脖颈修长,肩膀线条流畅有力。她一边喝水,一边和同伴说笑,声音清亮。
一位女版时迁。而且技艺如此精湛,丝毫不逊于任何男舞者。
这个发现,让林墨的眼睛瞬间亮了。叶晚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微笑。苏婉轻声对孩子们说:“看,姐姐多厉害。”
那位女“时迁”似乎察觉到了这边过于专注的目光,转头望来,看到这一家气质出众的“外人”,尤其是几个眼睛瞪得溜圆的孩子,她爽朗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还朝孩子们眨了眨眼。
或许是这家人(尤其是四个妈妈)的目光太过纯粹与欣赏,或许是他们停留的时间够久,又或许是那位女“时迁”的好意,总之,当舞队再次短暂休息时,一位似乎是领队的老者走了过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友好地问:“朋友,外地来的?喜欢英歌?”
林墨立刻上前,用她那种混合了社交牛逼症和真诚兴趣的语气搭话。交谈中得知,这支是古城里历史悠久的英歌队,正在为不久后的民俗活动排练。那位女舞者,确实是队里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专攻“时迁”这个需要极佳身体素质和灵巧度的角色。
“娃娃们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摸摸棍子。”老者很和善。
机会难得。四个孩子被鼓励着,小心地走近那些休息的舞者。舞者们也很友善,让他们轻轻触摸那些被汗水浸润得光滑的木棍,看上面彩绘的纹样。林初胆子最大,指着一位红脸舞者问:“你是关公吗?”惹得众人善意哄笑。
最让孩子们兴奋的,是那位女“时迁”姐姐,主动提出可以给孩子们体验一下“英歌舞妆造”。她从祠堂里拿出备用的、小一些的英雄巾和简化版的服饰,还有画脸谱用的油彩(可水洗的)。在妈妈们和舞者姐姐的帮助下,四个小家伙像模像样地装扮起来。知微画了红脸,知著画了黑脸,林初和苏见也选了喜欢的颜色。虽然只是简单的涂抹,但镜中的自己变得“威风凛凛”,让孩子们兴奋不已,摆出各种从刚才学来的、稚拙可爱的“英歌姿势”。
你手中的相机再次忙碌起来。这一次,镜头里不再是磅礴的古舞阵仗,而是古老的彩绘门神下,新鲜的、小小的、涂着油彩的灿烂笑脸;是粗犷的英雄巾,包裹着稚嫩的额头;是女舞者蹲下身,耐心为林初调整绑带的温柔侧影;是叶晚和林墨在旁边笑着指点,苏婉用湿巾小心擦掉孩子脸上画歪的一笔……
古老的祠堂,雄浑的英歌,与这个穿梭时空而来的、充满现代性与反传统意味的八口之家,在这一刻,通过油彩、笑声、好奇的目光和快门声,产生了奇妙而温暖的连接。没有隔阂,没有评判,只有对一种古老力量的共同惊叹,和对鲜活生命力的共同喜悦。
当夕阳的金辉为祠堂的飞檐勾上最后一道金边,排练暂告段落。一家八口与英歌队挥手告别,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褪下装扮,小脸上还留着未擦净的油彩痕迹。
回程车上,孩子们兴奋地比划着白天看到的动作,嘴里模仿着锣鼓点。大人们则沉浸在另一种满足的疲惫中。
你靠在椅背上,看着相机显示屏上刚刚定格的画面——一边是腾空翻飞的女“时迁”,力量与美感爆发的瞬间;一边是四个涂着花脸、笑容灿烂的孩子,在古老祠堂前的天真留影。
一种深沉而安宁的喜悦,在心中缓缓漾开。
潮汕之旅,始于口腹之欲,熨帖于人情之暖,最终在这古城祠堂前,与一种古老而磅礴的生命力撞个满怀,并被其慷慨接纳,甚至赠予了孩子们一抹鲜亮的油彩。
这趟旅程,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