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学第一天,下了点小雨。
不是那种能让人名正言顺打伞的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的雨星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操场边上那排香樟树的叶子香,闻起来让人犯困。
新生还未学学校的早操,所以可以久睡一点。
方筱站在宿舍楼下等我。
她撑着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上印着几只白色的小兔子。其实那点雨根本用不着打伞,但她就是那种人——下雨了就要打伞,天冷了就要加衣服,作业布置了就要当天写完。规规矩矩的,像她写的字一样。
“你慢死了。”她看见我从楼道里出来,皱了一下鼻子。
“我找语文书找了半天。”我钻进她的伞底下,“昨天晚上收拾书包的时候明明放进去了,早上起来就找不到了。”
“你那个书包跟黑洞一样。”
“你才黑洞。”
方筱轻轻笑了一下,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其实两个人挤在一把小阳伞底下,肩膀都露在外面,谁也遮不住谁。但她就是要偏过来,好像这样才算尽了朋友的义务。
我有时候觉得方筱这个人,她的好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好。不是那种“我对你好你要记着”的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你习惯了之后甚至不会注意到,但某一天忽然想起来,会发现她已经这样好了很久了。
就像这把伞。她明明知道两个人都会淋湿,还是要往你这边偏一偏。
教学楼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走廊上到处是人,有靠在栏杆上聊天的,有急匆匆往教室跑的,有站在教室门口大口大口啃包子的。经过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一个男生从拐角冲出来,差点撞到方筱身上。我拽了她一把,那个男生头也不回地跑了。
“看着点路啊!”我冲他背影喊了一声。
“算了算了。”方筱拉了拉我的袖子。
“什么算了,撞到你了怎么办。”
“这不是没撞到嘛。”
“那是因为我拽得快。”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把伞又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教室在一楼靠尽头处。我们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经过一个暑假再回到教室,每个人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新鲜劲儿。有人穿了新衣服,有人剪了新发型,有人换了新眼镜。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
方筱坐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旁边。这是我们军训最后一天就商量好的——她要靠窗,说光线好,写字不伤眼睛。我说行,那我坐你旁边。她问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就是想坐你旁边。
她当时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好~”
就一个字。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我觉得这个“好”字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第一节课上课铃声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她姓王,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像连珠炮。军训的时候我们就领教过了——她来操场看过我们两次,每次来都要说一大通话,从纪律说到卫生,从卫生说到学习,从学习说到人生理想,不带喘气的。
“同学们,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正式的高中生了。”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目光扫过全班,“高中的节奏和初中不一样,希望你们尽快适应。课本今天会发下去,班长先把书领了发一下……”
她停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对了,咱们班还没选班委。今天下午班会课选。”
底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互相推搡着说“你当班长你当班长”。方筱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你想当什么?”
“不知道。”我说,“你呢?”
“我什么也不想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有点意外。在我的印象里,方筱这种乖乖女应该是会竞选班委的那种人——成绩好,字写得漂亮,老师喜欢,同学也喜欢。我初中的学习委员就是这种人。
“你不想当?”
“不想。”她摇了摇头,“当班委太麻烦了,要收作业,要帮老师跑腿,还要管纪律得罪人。我就想安安静静上课。”
她说“安安静静上课”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课本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描一个看不见的字。我忽然觉得方筱这个人,她的“乖”不是那种积极向上的、想要被老师看见的乖。她的乖是往回收的,是不想惹事,不想被注意,只想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待着的那种乖。
“那我也什么都不当。”我说。
“你当呗。”她看着我,“我觉得你适合当劳动委员。”
“为什么?”
“因为你力气大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军训的时候我跟她说过我力气大。没想到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