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后,日子又落回了一成不变的节奏里。
六点四十起床,七点二十早读,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加自习,晚自习到八点半。路线也固定得像画好的线: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来回反复。
方筱始终走在我旁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风开始带凉,不是刺骨的冷,是早晚吹在胳膊上会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的凉。教室里的风扇停了,窗户关了大半,只留顶上一排小窗透气。空气干燥,粉笔灰一擦就落,黑板上的字迹也显得格外干净。
生活规律得近乎乏味,仿佛高中三年就该是这样——上课、下课、考试、排名,循环往复。
可平淡里总藏着些不一样的东西:方筱课间递来的小纸条,黄多多突然凑过来的叽叽喳喳,还有云出岫偶尔从远处投来的、轻得几乎看不见的一眼。
正是这些细碎的、不规律的小瞬间,让每一天,都变得有了期待。
调座位之后,方筱就坐在我旁边了。她把桌子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课本从大到小,铅笔盒在右上角,水杯在左边。我的桌子和她的桌子并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有时候她的手肘会越过那条缝,碰到我的手臂。碰到了也不缩回去,就那么碰着。我也没有缩回去。
课间的时候,黄多多会从第四组走过来。她的座位在云出岫前面一排,走过来要绕过好几张桌子。但她不在乎,她走路从来不在乎绕不绕路。她走过来,往我桌上一趴,下巴抵在手臂上,然后开始说话。
有时候说食堂的菜——“今天红烧肉太咸了,厨师是不是把盐罐打翻了?”
有时候说路上的见闻——“你们看到校门口那只流浪猫了吗?生了一窝小猫,橘色的,特别可爱。”
有时候说她看的小说——“我跟你们说,我昨天看了一本新的,好看死了,我哭了一晚上。”
她说“哭了一晚上”的时候语气很兴奋,好像在说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什么书能让你哭一晚上?”方筱从课本上抬起头来。
黄多多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她的口袋永远像一个小型图书馆,随时都能掏出东西来。这次掏出来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两个男人的剪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两个人的手快要碰到一起但还没碰到。
“这本,”黄多多把书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封面,“耽美。古代背景的。一个是将军,一个是谋士。将军打了败仗,被朝廷通缉,谋士冒死把他藏在自己家里。后来被人发现了,谋士为了掩护将军逃走,自己被抓了。将军不知道,以为谋士背叛了他。三年后将军杀回来,才发现谋士已经被关在大牢里三年了,受了好多刑,腿都瘸了。”
她说得很快,一口气讲完,中间都不带喘气的。讲到“腿都瘸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眼睛也红了。
“你哭了?”我问。
“我哭了好几次。”黄多多吸了吸鼻子,“特别是最后将军找到谋士的时候,谋士坐在牢房的角落里,浑身是伤,看到将军的第一句话是‘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读到那里的时候,枕头都湿了。”
方筱在旁边听着,眼睛也亮亮的。她看小说也爱哭,上次看那本《你是我未完成的诗》,女主角离开男主角的那一段,她趴在桌上好久没抬头,我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发现她在哭。
“你哭枕头,方筱哭桌子,你们俩凑一起能把教室淹了。”我说。
“你没哭?”黄多多瞪我。
“我没看。”
“那你看了也会哭。”
“不一定。”
“一定。”黄多多很笃定,“你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最软了。上次方筱跑四百米跑完靠在你身上,你眼睛都红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那是风大,沙子进眼睛了。”
“教室里哪来的风?”
“电风扇。”
“快十月了还开电风扇?”
我被她说得没话说了。方筱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她的耳朵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黄多多提到了她跑四百米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方筱,你看耽美吗?”黄多多把书往方筱面前推了推。
方筱摇了摇头。“我看言情的。”
“哪种言情?”
“就是……正常的。”方筱说“正常的”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好像怕黄多多觉得她这个词用得不对。
“正常的有什么好看的?”黄多多皱起眉头,“男女主在一起,在一起,然后呢?结婚了,生小孩了,然后呢?没了。耽美不一样,耽美有阻力,有社会压力,有‘我们不应该在一起但我们还是在一起了’的那种挣扎。那种挣扎才好看。”
“言情也有挣扎啊。”方筱小声反驳,“男女主也会有误会,也会有家庭反对,也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