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三天,学校停了晚自习。
说是让我们自己安排时间,想复习的复习,想休息的休息。住校生可以留在教室自习,也可以提前回宿舍放松。走读生既可以在家安安静静刷题,也可以像往常一样来学校自习。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这件事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方筱那边飘了一下,大概是在委婉提醒她——你家离得近,不用天天硬往学校赶,在家复习也是一样的。
方筱像是完全没接收到这份暗示,垂着眼继续整理桌上的卷子,权当没看见。
晚自习停掉的第一天,她还是照常来了。
六点半一到,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方筱背着书包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小猫图案的白色纸袋。教室里没剩几个人,大部分住校生嫌闷,早早就回了宿舍,只剩下几个成绩格外较真的同学还埋在题海里不肯抬头。林晓也不在,她那块被扎得千疮百孔的橡皮孤零零躺在桌角,安安静静的,好几天都没添新洞。
方筱在我身边坐下,把纸袋轻轻放在桌沿。
“今天吃什么?”我撑着下巴问。
“三明治。”她一边说,一边从纸袋里拿出两个保鲜盒,一个稳稳推到我面前,另一个留给自己,“我妈妈做的。”
又是“我妈妈做的”。
我没拆穿她。
她妈妈工作那么忙,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要出门赶班车,哪还有闲心早起切面包、煎鸡蛋、叠三明治?这份看起来精致又整齐的三明治,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方筱自己早起一点点做出来的。
我打开保鲜盒。
三明治被切得方方正正的三角形,全麦面包边缘压得紧实,里面夹着生菜、火腿和滑嫩的鸡蛋,切口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好吃吗?”她仰着一点点头,目光轻轻落在我脸上。
“好吃。”我咬了一口,真心实意夸,“你妈妈手艺真好。”
她的耳朵“唰”一下红了,声音轻轻嗯了一声:“她做饭一直都好吃。”
说完便低下头,打开自己的保鲜盒小口吃起来。她吃东西向来很轻,咬一小口,慢慢嚼很久,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我看着她安静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问题。
“方筱,你每天都给我带早饭,你妈妈不会问吗?”
她愣了一下,抬眼有点茫然:“问什么?”
“问你早饭去哪了啊。她做两份,自己吃一份,另一份按理说应该是给你的吧。”
她的耳朵更红了,眼神微微闪躲:“她……她以为我带去学校当加餐。”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她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教室的风声盖过去:
“因为……我想让你也吃。”
她没有说“我妈妈想让你吃”。
这一次,她没有再拿妈妈当挡箭牌。
我心里轻轻一动,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笑了笑:“方筱。”
“嗯?”
“你以后不用再说你妈妈做的了,直接说是你带的就行。我知道,是你想给我带。”
她猛地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三明治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安安静静把剩下的三明治一口一口吃完,然后小心翼翼盖好保鲜盒,塞进书包最内层,像是在收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中午,方筱没有像往常一样跟黄多多她们出去吃饭。
“你今天不出去?”我有点奇怪。
“不出去了,在食堂吃。”
“为什么?”
“多多今天被她妈妈接走了。出岫……”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出岫说她不饿。”
云出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她已经写到第七十页,远远超出老师布置的进度。笔尖在纸上移动得飞快,可她整个人的神情却是空的。不是专注到放空的那种空,是心思完全飘在别处、魂不守舍的空。
方筱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小声跟我说:“她最近心事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