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地理课,排在上午第二节,是刚熬过枯燥早读,让人稍稍能松口气的课时。
预备铃刚落,沈老师就抱着一摞厚厚的地理测验卷走进了教室,厚重的试卷叠在讲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瞬间让教室里还在小声交谈的同学都闭了嘴。他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缓缓扫过整间教室,眼神里带着几分阅卷后的疲惫,也有几分对成绩的了然。
“上课。”
“老师好。”
简单的师生问好过后,沈老师没多余的铺垫,直接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试卷,开口公布成绩:“上次咱们单元测验的成绩,已经全部批改完了,整体水平还算平稳,最高分九十六,最低分三十七,分差还是有点大,课后自己把错题吃透,别考完就扔在一边。”
话音落下,他指尖顿了顿,抽出一张卷面整洁到近乎完美的试卷,声音平静却清晰:“这次最高分,是云出岫,九十六分。选择题一道没错,全对,就是综合题扣了几分,答题思路、知识点运用都很到位,大家平时多向云出岫学习,踏实认真,成绩自然不会差。”
教室里瞬间响起几声稀疏却真诚的掌声,还有前排同学悄悄回头,看向云出岫的目光里满是佩服。云出岫听到自己的名字和成绩,她耳尖飞快地染上一层浅淡的粉红,却依旧端坐在座位上,没有回头,没有露出丝毫得意或是羞怯的笑容,也没有像其他被表扬的同学那样,下意识地低头闪躲目光。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却又不显得冷漠,只是专注地看着讲台上的沈老师,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温顺又沉稳。
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也觉得佩服,云出岫的认真是全班都看在眼里的,考出这样的成绩,完全是实至名归。我微微倾身,拿着手中的笔,用笔尾轻轻、礼貌地戳了一下她的后背,动作很轻,生怕惊扰到她。
云出岫察觉到动静,微微侧过半边脸,没有完全转过身,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眼神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
我把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我们两人听见,语气里是纯粹的赞叹:“太厉害了云出岫,选择题全对,太稳了。”
被我这么一夸,她耳尖的淡粉瞬间晕成了浅红,一点点蔓延到脸颊边缘,依旧没回头,只是朝着我这边,极轻、极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随后她慢慢转回身子,马尾辫轻轻扫过我的桌面,柔软的发梢蹭过我放在桌上的笔,带来一丝细微的、痒痒的触感,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沈老师已经开始逐题讲解试卷,他讲课的节奏向来很快,选择题顺着题目顺序一道道过,若是正确率高的题目,便一语带过,若是错题率高的难点题目,才会停下脚步,细细拆解讲解。
讲到地球自转偏向力这道易错题时,沈老师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画了一个简易的地球示意图,标上南北半球,再用白色粉笔勾勒出几道箭头,清晰地标注方向:“都记牢了,北半球向右偏,南半球向左偏,这个口诀是必考知识点,选择题、综合题都可能出,千万别记混了。”
我低头翻开自己的试卷,右上角用红笔写着清晰的九十一分,比云出岫的九十六分低了五分,差距全都在选择题上。我盯着自己的试卷,两道错题一目了然,一道是时区计算,明明思路没错,却在最后一步少加了一个小时,纯属粗心大意;另一道正是刚讲的自转偏向力,做题时脑子一时糊涂,选了向左偏,和正确答案完全相反。
看着这两道不该错的题目,我自己也忍不住无奈,这个粗心的毛病从初中就跟着我,做题速度快,写完就万事大吉,从来不愿意耐着性子从头检查,总觉得反复核对是浪费时间,明明知识点都懂,却偏偏栽在细节上,改了无数次,依旧没什么长进。
再看前方云出岫的试卷,她放在桌角,我能隐约瞥见卷面,每一道选择题都答得精准,答题区域字迹工整,没有丝毫涂改,就连辅助线都画得笔直。她向来如此,做事一丝不苟,每一道题都会反复推敲,做完必定从头到尾仔细检查,哪怕是一眼就能得出答案的题目,也不会掉以轻心,她从不会允许自己犯这种粗心的低级错误。
所以她选择题全对,我错了两道,从来不是谁比谁更聪明,只是她比我多了一份沉下心的细致,我多了几分随性的浮躁,这样的结果,再公平不过。
没过多久,沈老师讲到一道等高线地形图的综合题,要求判断山谷山脊,还要计算两地相对高度,这是地理考试的常考点,也是易混点。他在黑板上画出等高线示意图,用红色粉笔重点标注:“都记住口诀,凸高为谷,凸低为脊,等高线往高处凸是山谷,往低处凸是山脊,别记反了,丢分太可惜。”
这道题我答得很顺利,拿到了满分,还在试卷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简易的山谷山脊对比图,把口诀标注在旁边,方便自己记忆。抬眼看向云出岫,她这道题同样是满分,答案比我写得还要完整,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逻辑清晰,步骤完整,挑不出丝毫毛病。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片刻,阳光透过教室窗户,落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正握着笔,快速而轻柔地记着笔记,笔尖在笔记本上滑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笔记本页面整整齐齐,没有卷角,没有折痕,每一页都干净整洁,笔记排版清晰,重点标注分明。
看着她的背影,我不由得想起上个星期的晚自习,那是云出岫第一次主动找我问问题。她向来独立,遇到难题总会自己先琢磨很久,实在想不通,才会小心翼翼地开口。当时她轻轻转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必须凑近才能听清,她的指尖轻轻点在地理图册的晨昏线示意图上,眉眼带着几分困惑,轻声说:“这个地方,我老是搞不清楚太阳直射点的位置,画了好几次,都不对。”
我当时拿着笔,在图册上一点点给她拆解,告诉她怎么找准直射点,怎么判断晨昏线与经线的关系,她听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图纸,睫毛一动不动,全程安安静静,却能精准跟上我的思路。等我讲完,她恍然大悟般轻轻点头,小声说了句“原来是这样”,便默默转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她悄悄递给我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打开一看,是那道晨昏线题的完整推导过程,每一步都写得详细明白,逻辑严谨,纸条最后,是她工工整整的一行小字:“谢谢你,我重新整理了思路,你看这样对不对。”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透着十足的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作业。从那以后,她偶尔也会找我问地理题,次数不多,一个月也就两三回,每一次都是自己琢磨透了大半,实在卡在某一个环节,才会轻声开口,先把自己的思路完整说出来,再说出自己困惑的点,最后礼貌地问一句“你觉得呢”。
她从不是单纯索要答案,而是在寻求思路上的验证,她的脑子本就聪慧,只是性子太过规矩,习惯了按部就班,不敢跳出固有的思路多做尝试,我只需要轻轻点拨一句,她立马就能豁然开朗,顺着思路往下,把难题彻底弄懂。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沈老师收拾好试卷,叮嘱了几句课后复习的话,便离开了教室。他一走,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的说笑声、打闹声交织在一起,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讨论错题,还有人拿着零食,和同桌分享,充满了课间的烟火气。
我伸了个懒腰,放松了一下肩膀,拿起自己的试卷,起身走到云出岫的座位旁。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出去打闹,正安静地翻开英语课本预习,看到我走过来,便轻轻合上英语书,放到一边,抬眼看向我,眼神温和。
“怎么了?”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又礼貌。
“你选择题全对,太厉害了,我想看看你那道时区题的解题步骤,我自己粗心算错了,想对照着捋捋思路。”我把自己的试卷放在她的桌上,指尖点了点那道错题,语气里满是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