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筱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老街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照得半明半暗。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顿了一下——门缝里透出光,她妈妈已经回来了。平时这个时候妈妈还在裁缝店里,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推开门,换了鞋,把装草莓熊卫衣的袋子放在玄关。客厅里亮着灯,但没有人在。厨房的灯也亮着,灶台上放着一锅还冒着热气的汤。她喊了一声“妈妈”,没有回应。浴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灯。她以为妈妈在卧室,就没有多想,拿着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皮肤上,把一天的风尘和疲惫都冲走了。方筱闭着眼睛,让热水浇在脸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试衣间里狭小的空间,刘雯卿紧张得发红的耳朵,她埋在自己颈窝时睫毛扫过皮肤的触感,还有那个落在锁骨上的、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那块皮肤还是粉红色的,痕迹很浅,浅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刘雯卿太害羞了,亲的时候轻得像怕弄疼她,根本没有用力吸。方筱用手指按了按那个位置,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起自己在她肩上咬的那个牙印,那个应该比这个明显多了。不知道她回宿舍之后有没有被人看到。
想到这里,耳朵又热了。她把水温调低了一点,用凉水冲了冲脸。
洗完澡,穿上睡衣,把头发用干毛巾包起来,拉开了浴室的门。
蒸汽从浴室里涌出来,在客厅的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方筱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水珠,一边往外走。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她妈妈正坐在那里。
不是在休息。她的面前摊着一堆布料和几张裁剪图,卷尺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划粉,正在一块深蓝色的布料上画线。茶几上还放着一台旧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个订单的表格。她在加班——把裁缝店里没做完的活带回家做了。
方筱愣了一下。“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店里停电了,说是修线路,要停到晚上十点。”方筱妈妈头也没抬,手里的划粉在布料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我把没做完的活带回来了。锅里给你炖了排骨汤,你喝一碗再睡觉。”
“好。”方筱应了一声,用毛巾继续擦头发,打算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但她妈妈在这时候抬起了头。
方筱妈妈姓林,街坊邻居都叫她林裁缝。她四十出头,眉眼和方筱很像,但比方筱多了一层岁月的痕迹——眼角有细纹,手指因为常年拿剪刀和粉笔而变得粗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彩色粉屑。她抬起头看方筱的时候,目光是随意的,像每一个母亲看女儿的那样——先看脸,看气色好不好,看有没有瘦。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方筱的睡衣是圆领的,领口开得不大,但因为刚洗完澡,领口的布料被水汽沾湿了,往下坠了一点,露出锁骨的弧度。锁骨的凹陷处,有一块浅浅的、粉红色的痕迹。
不大,比一枚一角硬币还小一点。颜色很淡,淡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但林裁缝做了二十多年的衣服,量过几千个人的尺寸,什么样的身形、什么样的皮肤、什么样的痕迹她都见过。她的眼睛是尺子,能一眼看出肩宽、胸围、腰围,误差不超过一厘米。所以那块痕迹在她的眼睛里,比在别人眼睛里要清楚十倍。
她的目光定住了。手里的划粉停在布料上,那条线画到一半,断了。
方筱察觉到妈妈的目光,下意识地把毛巾从头发上拿下来,挡在胸前。动作有点大,毛巾垂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她领口的布料又往下吹了一点,那块痕迹露得更多了。
“你锁骨上那个,是什么?”林裁缝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那种沉不是大声的沉,是那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声音不大,但沉到底了。
方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抓紧了毛巾,指节泛白。“什么什么?没什么。”
“你过来。”
方筱站着没动。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林裁缝把划粉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坐太久了,骨头响了。她朝方筱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像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方筱的心口上。
她走到方筱面前,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方筱睡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像一个裁缝量尺寸时拉直布料一样——果断、精确、不容置疑。
灯光下,那块痕迹暴露无遗。
粉红色的,边缘比中间深一点,形状不规则的圆形。不是磕碰的淤青——淤青的颜色是从紫到青到黄,不会是这样均匀的粉红色。不是抓挠的痕迹——抓痕是线状的,不是片状的。不是烫伤,不是过敏。她做了二十多年衣服,什么痕迹都见过,这种痕迹她当然知道是怎么来的。
林裁缝的手指在那个痕迹旁边停了一下。她没有碰那块皮肤,但她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抖很轻微,但她按在方筱肩上的那只手把这种颤抖传遍了方筱的全身。
“什么时候的事?”林裁缝松开手,退后了一步。她退后的那一步,比方筱所有的害怕都更让她难受。因为那个动作意味着——她在拉开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另一种距离。
“今天。”方筱的声音在发抖,“今天下午。”
“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