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倒计时的牌子搬到了教学楼大厅,白底红字,每天有人翻页。上面的数字从“21”变成了“14”。每翻一次,走廊里的脚步声就快一点,但那种快和高三的步履匆匆不一样——高一学生的快里面,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有人在走廊里边走边跟旁边的同学说“还有两周就放假了”,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有人在讨论寒假去哪玩,去不去漫展,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倒计时牌子旁边,不知道谁贴了一张手写的日历,把期末考试的日子用红笔圈了出来,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放假啦!!!”三个感叹号。那张纸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路过的人偶尔会按一下,但没有人撕掉它。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每天都在倒数的闹钟。
这种紧张和月考前不一样。
月考前的紧张是散的、浮的,像水面上的油花,看着晃眼但没有根。大家嘴里喊着“完了完了”,手上该干嘛干嘛,偷懒的人照样偷懒,摸鱼的人照样摸鱼。月考而已,考不好下次再努力,又不会死。期末不一样。期末要拿成绩单回家过年的。过年意味着亲戚聚会,意味着七大姑八大姨会问“考了多少分啊”,意味着桌上摆满了好吃的但你筷子伸出去之前要准备好回答下一个问题“班里排第几名”。考好了,红包都拿得心安理得。考不好,整个年都过得像在火上烤。
所以期末的紧张是实的,沉在底下的。那种紧张不是因为怕考试本身,是怕那个分数跟着自己回家,是怕饭桌上的沉默比鞭炮还响。你不一定能说出来你在紧张什么,但你的身体知道——早读的时候没人趴桌了,课间说话的声音小了,食堂吃饭的速度快了。但与此同时,课间也有人开始传纸条讨论寒假去哪玩了。所有人都像被两根绳子拽着往前走,一根往前拉——想快点考完放假,一根往后拽——还没复习好呢怎么就要考试了。两者打架的结果是,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焦虑和期待的气氛。焦虑是真的,期待也是真的。它们挤在一起,让人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盼着考试快点来还是永远别来。
云出岫坐在我前面。
这是月考之后换的座位。王老师说成绩有进步的同学可以优先选座,方筱选了讲台正前方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黄多多跟了过去。我选了第四排,云出岫选了第三排。她就在我正前方,一抬头就能看到她椅背的轮廓。她的桌上永远摞着高高的课本和练习册,把她的后背挡了大半。有时候我抬起头,只能看到她露在书堆外面的发顶,和从椅背旁边伸出来的、握着笔的那只手。
期末前两周,教室里的气氛慢慢变了。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是慢慢渗透的、从每个人的笔尖和眉眼里一点点渗出来的东西。
云出岫开始打瞌睡了。这是最明显的变化。
月考之前她早读从不打瞌睡,课间从不趴桌,晚自习结束之后还要在教室多待二十分钟。但那张漂亮的成绩单好像对她没有任何意义,她比以前更累了。早读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把书竖起来挡着脸,眼睛闭着。不是装睡,是真的睡着了——她的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肩膀微微起伏。她把校服披在肩上,只露出头顶。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合拢的眼皮上。
课间的时候她更明显。下课铃一响,她就把头埋进胳膊里,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有人来找她问问题,她的同桌会帮忙挡一下说要问题的话等她醒了再来。那个人走了,她继续睡,连姿势都不会变。十分钟的课间,她能睡足十分钟,上课铃响的前一秒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
有一天课间,她忽然转过身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我正在做地理卷子,感觉到前面的动静才抬起头。她手里拿着一本地理题册,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放在我桌上。
“这道题,”她的手指点着上面一道气候类型的判读题,“我选的对不对?”
她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地中海气候”四个字,字迹很轻,像是故意写淡的。
我看了一眼。“不是地中海。地中海气候的降水集中在冬季,但这个图夏季有一个小波谷,全年降水总量也不够。再看气温曲线,最冷月低于零度了,所以是温带大陆性气候。”
她点了点头,把题册拿回去,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我以为她要转回去了,但她没有。她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道题。
“那温带大陆性气候和温带海洋性气候的区别在哪里?我有时候会弄混。”
这不是她不会的题——她月考地理考得很好。但她问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真的在等一个答案。我从她手里接过笔,在题册空白处画了两条气温曲线和降水柱状图的对比,一边画一边讲。她安静地听着,目光跟着我的笔尖走,偶尔追问一句,问的点总是踩在我即将讲到的下一个内容上。
讲完了,她合上题册。她没有转回去,而是看着我,停了一下。
“你数学最近怎么样?”她问。
“不太好。函数那块还是乱。”
“我看出来了。上次月考你数学丢分不少,函数那部分几乎没拿到分。”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嘲讽,是陈述事实。“必修一函数,我可以帮你看看。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这些东西你基础没打好,后面越学越乱。”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草稿纸,转过身来,把纸铺在我桌上。她微微侧着身子,胳膊肘撑在我桌沿,整个人朝向我这边。她开始写,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定义域先求,再谈奇偶性。顺序不要反。”她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看这道题,先求定义域,发现不对称,直接非奇非偶,后面都不用看了。”
她写完推过来,手指点着她写的步骤。我顺着她的笔迹看了一遍,之前一直混混沌沌的东西忽然清晰了一点。
“懂了?”她问。
“懂了。”
“那你做一遍这道题给我看。”她翻开另一面空白页,推过来。
我拿起笔开始做。她侧着身子等我,没有转回去。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椅子在响,但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很远。我把过程写完之后递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但速度还可以再快点。期末考试的时候时间紧张,这种基础题要在半分钟内判断出来。”她把笔还给我,转回身去了。
后来的课间,她时不时会转过来。有时候她把我的数学卷子拿过去,用铅笔在错题旁边写批注,写完之后递回来,一句话都不说就转回去了。有时候她在我的草稿纸上写一道函数题,让我当堂做,做对了她点点头,做错了她拿红笔在旁边重写一遍。她从来不问我听懂没有,只说“你再做一遍这道题”,然后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