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大力叔一家,我妈抱着我来到医院对面的一家小卖店,买了一瓶酱油、一包盐、一袋味精。又沿着路边向西寻摸着,看到马路边蹲着一位浑身脏兮兮的老奶奶,她形容枯槁、满脸沧桑,一头白发凌乱不堪。她身前摊着一小堆儿同样灰不拉几、干瘪蔫软的小菠菜。
我妈给了她一角钱全要了,那老奶奶高兴得不得了,脸都笑成了一朵菊花,一把将那一堆菠菜推过来说:“给,都给你们吧!”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网兜,细心地把菠菜根部的泥土抖了抖,装了进去,又把酱油、味精和盐也放了进去,拉着我的手说:“走,麦地。今儿中午妈妈给你和爸爸下鸡蛋挂面吃。这些菠菜现在不好看,用凉水洗干净以后隔一会儿,保证又新鲜又支棱。”
过了几天,我爸说他不想吃挂面了,想换换口味。我妈把那只饭盒装进布兜里,说:“好,麦地儿给你爸爸在病房里待着,可不要乱跑。我去给你和爸爸买烩面吃。”
“别,不要烩面,”我爸对我妈说到,“我想吃碗肉丝面就可以啦。”
“好吧,肉丝面。”
“我也要去。”我跑到妈妈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腿。
我妈弯下腰抱起我说道:“好,俺麦地儿跟妈妈一块去,让爸爸自己在病房里呀?”
我扭转头对我爸说:“爸爸,你要听话,我和妈妈去给你买肉丝面吃,你要乖乖嘞,听见没有?”
我爸在病床上咧嘴一笑说:“听见了,好嘞,爸爸等你们啊。”
我妈抱着我,拎着兜下了楼,出了医院大门,往东边的家属区走去。
这里是纱厂的家属区,很热闹。路的两旁全是一般高的四层楼房,红砖墙面透出浓厚的年代感,路北楼房的窗台上晾晒的花布床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生活的旗帜。往东走不远,就是纱厂最热闹的一块了。家属区往南是一条菜市街,还没走近,那股子混杂着生鲜、泥土和香料味儿就扑面而来。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卤味的老板站在大铁锅后头,手里的蒲扇不停,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豫剧,那香味儿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顺着七一路继续往东,路南有一排私搭乱建的简易门面房,开着各式各样的小店。小饭馆的门口支着大铁锅,炒菜的铲子敲得锅沿叮当响,爆炒的香气混着油烟直往鼻子里钻;烟酒店门口摆着个冰柜,这天还不热呢,就有小哥哥买冰糕吃;杂货店门口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盆和垃圾斗,老板娘正拿着鸡毛掸子,细心地掸去上面的一层薄灰。最惹眼的是那家录像厅,门口贴着一张巨大的、颜色都有些褪了的《流氓大亨》海报,几个半大的小子正挤在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瞅,时不时发出一阵兴奋的怪叫。
整条街上洋溢着厂矿家属区特有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
我妈先带我到了一个烧饼摊前,打烧饼的胖大婶说:“不巧啊,烧饼都是刚刚贴进炉里的,还得再等一会儿才能出炉。”
妈妈给了她五毛钱,要了五个烧饼。然后,拉着我的手转身走到身后的一家烩面馆门前。因为生意好,店家把五六张饭桌都摆到了门外。
我妈抱着我在旁边一张空桌坐下。旁边一位大哥哥正低头吃着烩面,还歪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吃着面。那浓郁的羊汤混着香菜的香气一下子扑进我的鼻子,惹得我的肚子顿时叽里咕噜叫了起来。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哥哥的那碗烩面,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那碗烩面、烩面的香味儿和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
就在这时,一位骑车的大哥哥停在旁边,伸脚踩在路牙子上支着车子,对那吃面的大哥哥心急火燎地说:“给你说好今个中午一块聚聚,你咋给这吃起来了呢?赶紧走,就等着你呢!”
那吃面的大哥哥抬头说道:“哎,我跟那货闹得不得劲。”
“咦——你平常不是这么小心眼嘞?赶紧吧,在一块酒一喝,烟一抽,啥事儿不都解决了吗?赶紧嘞,快!”说着,伸手拽起吃面的大哥哥,那劲头大得,差点把椅子带翻。
“你看你吔,这面钱都付过账了,我再吃几口好不?”
“哎呀,不就一碗面嘛,不要吃了,赶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