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船行至河中央,二毛哥把船桨往船舱里一丢,三两下脱掉背心,光着黝黑的膀子站立在船头。只见他双臂向上一挥,身子敏捷地一跃,如同一只捕食的鱼鹰,精准地钻进水里——“扑通”一声,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溅起多少水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很远的水面露头,像海豹一样猛地喷出一口气,一边抹去脸上的水珠,一边朝我们用力挥动手臂。
等等姐姐穿着汗褂子和裤头,欢呼一声:“哥,俺来了!”便笑嘻嘻地从船边翻进河中,像下饺子似的,溅起一片欢快的水花。
我双手紧扶船帮,待船身渐渐稳定后,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站上船头对他俩喊道:“二毛哥,等等姐姐,俺也来了!”说罢,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笔直地落入水中——这就是我们那时最流行、也最刺激的“跳冰棍儿”。
一入水,周身顿时被清凉包裹。我在水中睁开眼睛,阳光透过水面折射下来,河底的一切都显得朦胧而模糊,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我看见等等姐姐就在不远处——她的头发在水中舞动,她的衣角在水中飘荡,她的双手双脚也像水草般舒展着,像一条自在的小鱼,又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空灵、飘逸。
我迅速潜游到她身旁,钻出水面问道:“等等姐姐,底下的水可凉可凉嘞,这上面的水为啥恁热乎嘞,你知道不?”
等等姐姐摇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答:“俺知不道。”
我不甘心,又游向二毛哥。他嘿嘿一笑,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解释道:“上面的水有太阳晒着咧,下面的水太阳晒不透,自然就凉呗!”
我们仨围成一个圈,二毛哥来了兴致,大声提议:“咱仨比憋气,看谁憋的时间长!”
“好,好!”等等姐姐和我立刻高兴地附和。她还补充道,眼睛亮晶晶的:“俺俩女孩儿要是赢了,哥,晚上你带俺俩去摸爬杈啊!”
二毛哥看着我们,爽快答应:“中,好没?一、二、三,开始!”
我们同时深吸一口气,猛地潜入水中。透过微微晃动的水波,我看见二毛哥和等等姐姐就在我一左一右:二毛哥正看着我,我看着等等姐姐,等等姐姐看着二毛哥。
水里一片宁静,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温热的河水温柔地包裹着身体,惬意极了。我努力向水面方向轻轻划动双手,防止自己过早浮上去。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二毛哥看着我,突然闭上了眼睛,脸颊和耳朵都红了。他“噗”地一声浮出水面,接着等等姐姐也浮了上去。我心里好不得意,故意又多憋了一小会儿,才慢悠悠地浮出水面。
二毛哥看着我钻出水面,惊讶地说道:“噫,没想到麦地你恁能憋气,比俺俩憋嘞时间都长!”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天色开始转为一片温柔的蓝灰色。吃过晚饭,我爸照例在东屋的小门店里守着生意,我和我妈则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看那台小黑白电视里播放的连续剧《西游记》。电视机屏幕不大,信号不稳定,画面时不时还会闪烁几下,夹杂着细密的雪花点,但并不影响我们看得津津有味。
可我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别的事,眼睛老是忍不住往门外瞟,盼着二毛哥和等等姐姐快点儿来找我。
我妈察觉出了我的不对劲,侧过脸来问我:“你这妮子今天咋心不在焉的?眼珠子老是往外瞟,你想弄啥咧?”
我老实交代:“和俺二毛哥说好了,今晚要带我跟等等姐姐去摸爬杈的,咋到现在还不来?”
我妈听了笑起来,语气温和地说:“傻妮子,现在还早着呢。这天没黑透,地也还没凉透,爬杈是不会从地里拱出来嘞。”
她说着,转头朝东屋喊了一声:“老唐,不要给那儿守着了,过来一块儿看电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