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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第1页）

四月，银杏终于发芽了。

许楠是在一个周三的早晨发现的。她像往常那样穿过银杏街去实验室，走到那棵老银杏树下的站牌边，忽然感觉头顶的光线变了一点点。抬头一看，昨天还是光秃秃的枝干上，今天冒出了一层极薄的绿——不是叶子，是刚舒展开的嫩芽，小小的扇形，半透明，阳光能直接穿透它们，在地上投下浅浅淡淡的影子。那些芽苞从裂开到舒展只用了一个晚上。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了想又放回去。楚墨汐在实验室，不如当面告诉她。

她推门时声音比平时大了些——不是摔门，是她自己走急了，铜铃荡了两下还没停稳她已经在说话。“银杏发芽了。外面那棵，今天早上忽然就全绿了。”

楚墨汐从示波器前转向她，看着她脸上不太明显的笑意，把她前后微微摆动的手腕顺势接过来往自己座位旁边轻轻按了一下——只是让她站到自己正看的那路信号旁边，像往常共享同一块屏幕时一样。

“今年比去年早了两天。”楚墨汐一边说一边调整探头位置。

“你每年都记？”

“嗯。店里的银杏和实验室这棵都在记，从大一开店那年就开始了。”她松开探头让许楠坐下，把放在窗台上很久的那本实验记录本翻到最前面——最早一页的页眉贴着日期标签，“第一年银杏记录”的字迹很浅。

许楠从第一页往后翻，年复一年发芽、叶茂、转黄、落叶的记录叠在一起：某年三月转暖晚发芽推迟了几天，某年十一月一场雨后一夜间全黄了。楚墨汐把这些单独记在角落，像标注店里每一种咖啡豆的最佳萃取参数。“

你从来没给我看过这个。”许楠把本子合上。这个本子里除了银杏还有其他的东西，但她没有往前翻——那些在前面几页写过的更私人些的内容，楚墨汐会让它停在相应的日期里。

“以前没人看。”

许楠把记录本还给她，拉开椅子坐到工作台前。窗外那棵晚辈银杏也在发芽——还没老银杏那么繁盛，只有树冠最外围的几根枝条上零星冒出三五点绿色，嫩得几乎透明。

但许楠知道它会跟上。去年冬天楚墨汐帮它固定过倾斜的侧枝，今年春天那些枝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阳生长。发芽之后，银杏街的色调就完全变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绿，是极淡的、半透明的鹅黄绿，混着早晨的薄雾和傍晚的橙光，整条街像被罩上了一层极薄的滤镜。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楚墨汐在实验室里整理材料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住了，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自语般说了一句“应该够了”，然后抬起头望向许楠。“科创项目的结题报告已经归档。之后你愿意继续和我一起做课题的话——导师那边有一个新项目，关于宽禁带器件的可靠性建模。需要两个人。”她把申请表格从文件夹里侧抽出来，纸张很平整，没有折痕，显然提前准备好了所有材料。

许楠接过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确认是同样的课题组同样的工位，她如果加入课题时间需要怎么调整。

楚墨汐说可以完全按她的课表来排实验，她不负责报账，只负责动手和想。许楠低头把申请人资料栏里身份相关的格子重新填好，字迹和当初在公告栏里看到自己名字排在楚墨汐后面时一模一样——安静，但每个字的收笔都不犹豫。

五月中旬，许楠帮楚墨汐做了一次资料整理。新课题开始前需要把前几个项目的文件夹重新分类归档，她坐在楚墨汐的座位旁翻阅旧笔记本，在一本外壳有些磨损的活页文件夹里翻到了一份自己大二上学期第一次参加课题组时填的报名表。

表格上她的字迹还很拘谨，专业那栏写得偏大，研究兴趣那一行写着“光伏逆变器中的功率器件应用”，内容和她现在每天打交道的可靠性分析一脉相承，但措辞完全是新手时期从课本和论文里东拼西凑出来的。

她印象里这份表被导师当天转到课题组后就再没出现过，直到现在才发现它被楚墨汐收在近旁的文件盒里——没装订在任何档案，只是用透明文件袋单独装着，放在前一届成员签约凭证和她自己那一届学术记录的中间。

“你什么时候把它找回来的。”许楠把那张有点软的报名表抽出来，纸的边角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热。

“答辩归档那天你在门口签名。我去三楼资料室统一交档案时看到角落里有一盒旧资料，这份在你之前那届的文件夹后面，没人收走，我就拿回来了。”楚墨汐的视线还停在示波器屏幕上，手指在面板上把触发点往左挪了两格，说话时的语气和她在给测试点换探头时一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