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又似乎完全不同。
关舜一更加专注于工作,用高强度的事务填满所有时间,以对抗身体的变化和偶尔袭来的不适。她聘请了最专业的营养师和孕期护理团队,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对外则宣称是调理旧疾。只有她自己知道,随着孕周增加,某些生理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比如对气味的挑剔,比如容易疲劳,比如……深夜独处时,那份难以言喻的空茫和对稳定信息素的隐秘渴望。
她一直没有主动联系鹿笙。那块鼠尾草香薰石,她也没有用过。
鹿笙那边则完全遵从协议,没有以任何私人理由打扰关舜一。她接了一部需要深入山区拍摄的小成本文艺片,主动“消失”了将近两个月。剧组条件艰苦,但她毫无怨言,演技在磨砺中愈发沉静有力量。只有她的经纪人注意到,鹿笙休息时,常常会看着手机里一张模糊的城市夜景照片(似乎是偷拍的某个大厦顶层)出神,眼底有化不开的温柔与思念。她还会定期向一个指定的信托账户汇款,数额远超协议要求。
直到关舜一怀孕进入第十六周。
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关舜一被一阵强烈的、源于信息素层面的心悸惊醒。窗外电闪雷鸣,她的晚香玉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波动起来,带着罕见的焦躁不安,小腹也传来隐隐的紧绷感。她尝试深呼吸,使用常备的合成安抚剂,但效果甚微。那种空虚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冷汗浸湿了她的睡衣。
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投向了边柜上那个落了些许灰尘的深蓝盒子。
挣扎了几分钟,她终于起身,走过去拿起了它。打开,那块浅灰色的石头静静躺在里面。她犹豫着,将它凑近鼻尖。
极其清淡的、熟悉的鼠尾草清香,混合着石头本身的矿物气息,缓缓飘入。没有攻击,没有诱惑,只有一种雨林深处般的清冽与宁静,奇异地抚平了她信息素中躁动的波纹,那股萦绕不去的空虚感也被一丝踏实的安全感取代。腹中的紧绷感,也慢慢放松下来。
关舜一靠在床头,握着那块微凉的石头,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雷雨声似乎都远去了。她不得不承认,鹿笙是对的。这比任何合成药剂都有效。
几天后,关舜一的医生在定期检查后,也委婉地提醒:“关女士,您的信息素水平近期波动有些大,虽然胎儿发育正常,但长期处于这种不稳定的应激状态,对您自身的负荷也很大。如果匹配alpha的信息素能够进行适当的、规律的安抚,对您和胎儿都会是更理想的状态。”
于是,一周后,鹿笙接到了关舜一助理打来的电话,语气礼貌而疏离:“鹿小姐,关董请您方便时,来一趟栖云公馆。关于协议补充条款的事宜。”
鹿笙正在参加一个电影节活动,接到电话后,她向主办方致歉,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退场,第一时间改签了最近的航班返回。
当晚,栖云公馆B-07。
关舜一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修改过的协议补充页。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腹部已经有了细微的弧度,气色却似乎好了一些。
“关于你之前提议的‘信息素辅助’条款,我和医生确认过了。”关舜一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可以试行。具体安排如下:每周三晚上九点,地点就在这里,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你需要完全控制信息素输出,仅限安抚性释放。期间我们不进行任何交流。时间一到,你必须立刻离开。”
“好。”鹿笙没有任何异议,点头应下。她的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扫过关舜一的小腹,那里孕育着她的孩子。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柔情与责任感的热流涌上心头,又被她小心地压下去,只留下眼底一片温润的光。
第一个周三晚上,气氛有些僵硬。
鹿笙准时到达,坐在指定的、距离关舜一至少两米远的单人沙发上。关舜一则在长沙发另一端,低头看着一本财经杂志,姿态防御。
鹿笙闭上眼,缓缓地、极其克制地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清冽的鼠尾草气息,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温和而坚定地弥漫开来,不带任何alpha的威压或情欲暗示,纯粹得像是一种疗愈性的气息,精准地环绕向关舜一。
关舜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杂志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气息如何温柔地包裹住她,抚平她精神上的毛刺,安抚她体内因为怀孕而变得敏感躁动的omega激素。一种久违的、深层的舒适感蔓延开来,甚至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十五分钟一到,鹿笙的信息素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收敛得干干净净。她睁开眼,站起身,对着似乎有些怔忪的关舜一微微躬身,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干脆利落,完全遵守约定。
门关上后,关舜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知何时已经松弛下来。空气中残留的鼠尾草气息很快散尽,但那份安宁的余韵还在。
她抬手,轻轻放在微隆的小腹上。那里很安静。
接下来的几次,模式固定。鹿笙总是准时出现,准时释放信息素,准时离开。她的话越来越少,眼神也越来越克制,但那份专注和小心翼翼,却透过每一次精准控制的信息素传递过来。关舜一开始习惯这每周一次的“治疗”。她甚至会在鹿笙来之前,不自觉地把客厅温度调到更舒适的程度,尽管她不会承认。
而鹿笙,则将这短短的十五分钟,视若珍宝。她贪婪地(尽管表面上无比平静)感受着关舜一身上越来越浓郁的、混合着母性柔和的晚香玉气息,用目光悄悄描摹她日渐柔和的轮廓和微凸的腹部。她能感觉到关舜一对她信息素从抗拒到接受,甚至隐隐的依赖。这让她心底那头名为“占有”和“呵护”的野兽,既感到餍足,又更加饥渴。
一条无形的线,通过这每周一次的信息素交融,将她们紧紧联系在一起,远比那份冰冷的协议要深刻得多。
直到有一次,鹿笙离开时,关舜一因为起身动作稍快,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的鹿笙,瞬间忘记了一切约定,一个箭步冲过去,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小心!”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鼠尾草信息素因为紧张而泄露出一丝担忧的涟漪。
关舜一靠在她臂弯里,短暂的眩晕过去,立刻闻到了那近在咫尺的、比平时更浓郁一些的alpha气息。没有侵略性,只有纯粹的关切。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恼怒于自己的失态和对方的越界。
“放手。”她站直身体,甩开鹿笙的手,声音冷硬。
鹿笙立刻后退一步,收回手,信息素也重新收敛成温和的安抚态。“抱歉,我越界了。”她的道歉迅速而诚恳,眼神里却残留着未散去的担忧,“您没事吧?需不需要叫医生?”
“我没事。”关舜一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可以走了。下次……不要再有这种意外。”
“是。”鹿笙低声应道,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的情绪浓得化不开,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晚安,关董。”
那晚之后,一切照旧。但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关舜一发现自己有时会下意识地期待周三的到来,而鹿笙则在每次离开后,对着自己扶过关舜一的手臂,久久出神。
协议的围墙依然矗立,但墙内的土壤,早已悄然松动。那颗名为“意外”的种子,正在复杂的情感与生理牵绊中,不可逆转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