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二月七号,第一场雪。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很小,像有人在空中撒盐,落在玻璃上就化了。后来慢慢变大,一片一片,有了形状,六角形的,落在手心能看清纹路。
夏常安站在便利店门口,仰着头看雪。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布围裙,没穿外套。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进去。
我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
她的后脑勺圆圆的,头发扎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是随手扎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围裙的口袋上。她像一棵站在雪里的树,安静地,一动不动地,接着那些从天而降的东西。
“你不冷吗?”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冷。”
“那你还站在这儿?”
“好看。”
雪好看。
她看雪的样子也好看。
我站在她旁边,一起看雪。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雪地,亮晶晶的。对面的理发店关了灯,红色的转灯停了,像一只睡着了的眼睛。梧桐树的枝条上已经开始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被人用毛笔轻轻描了一遍。
“林听雪。”她说。
“嗯。”
“你以前说过,初雪的时候要许愿。”
“我说过吗?”
“说过。高三那年,下第一场雪,你拉着我上天台,说初雪许愿很灵的。”
我想起来了。
那年的初雪下得很大,天台上的雪积到脚踝。她穿着校服,冻得鼻尖通红,站在雪里看着我,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说“不告诉你”。
她说“你不说就不灵了”。
我说“说了更不灵”。
她没再问。
其实我许的愿是——以后每一年的初雪,都和她一起看。
后来的每一年初雪,我都在国外。有时候在画室,有时候在公寓,有时候在街上。看见雪落下来,我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没有她。
今年的初雪,有她了。
“你许愿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不许?”
“因为——”我看着她。“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雪落在她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雪花不见了。
“你的愿望是什么?”她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