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去炖这梨水纯粹是她一时兴起。
他昨夜给她的感觉实在心悸,以至于一晚没睡好,于是早上他才起身,她就也跟着起了,冲动下就去了伙房,但要真细说起来,她还从未做过这种事情。
她知道什么味的甜羹算好,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出味好的甜羹。
下庖厨,她是第一次。
方才光顾着想元韫仪和吕孟山了,浑然忘了这一茬,眼下他主动提及,她心头不禁涌上几分羞意,嘴上却恼道:“天气越发热了,我瞧你火气重得很,喝点梨水败败火罢!”
话也没错,因为她原本就是存了要气他的心思。
霍治听出她使性子的意味,什么都没问,从食盒里端出碗,没用羹勺,呷了一口,侧目向她投来一眼。
元宥音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不由一问:“怎么了?”
她强装镇定,原本想问他“是不是不好喝”,又觉得这样说太明显,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及时止住了,只敢提了一句不痛不痒的疑问,其实心里慌乱得很。
不想让他知道这是她亲手做的,她端着架子,却难免担心是不是做得不好,尽管这算不上什么,在普通不过,连甜羹都算不上。
霍治这一眼看得时间长了些,末了摇摇头,二话不说,持碗一饮而净。
盛汤的碗精致小巧,原是府里女眷盛甜羹所用,他喝得快,元宥音见着他用完,几欲询问,却都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没问,霍治也没说,一切如常进行着,元宥音一直忍到了晚膳,却发现了异样,相处这么久,她已然能从细微之处感受出他的情绪变动,这一个下午他似乎心情不错。
意识到这一点,元宥音忽然觉得想问的话,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倒是又想起一点:“那个折月楼,是青楼吧?”天底下哪有郎君带自家夫人上青楼的?
这是稀罕事,偏偏霍治不在意,应得理所当然。
暂且不提旁人,就说楼里的管事妈妈要怎么看,怕不会觉得他们是来砸场子的吧,虽然他们本就为了拿人而去,确实也算砸人场子。
元宥音越想越觉得不对,唤来云岫,两人躲着霍治去了房里,再出来时,她长发以玉冠高束,巧施粉黛,描粗了细眉,着一件月白垂蘅袍,俨然换了一副面孔,颇似时下世家的俏面郎君。
她手持一把折扇,在他面前晃了一圈,眉轻挑:“如何?”
尾音上挑,分明是对自己的装扮满意极了。
霍治打量着她,她甫一从房中走出,他的目光就没移开过,此时眼神稍露意外,平心而论,换了这一身装扮的她确实像模像样,要是不细看,还真能被她唬了去。
容姿绝色的姑娘,就算穿成这副模样,也照旧秾丽英气,在男人堆里除了个子稍矮,其他的几乎无可挑剔,说是京城大户人家的贵公子也不为过,当得上一句“做男做女都精彩”。
霍治点头,惜字如金,却毫不吝啬对她的夸奖:“好看。”
她这身衣服新鲜,且尺码恰好,来朔陵的时间短,不可能是她临时所制,便说明此前她便穿过这套行头,他不禁问了一嘴。
元宥音挽起他臂弯,边走边说:“早年行商时,我令人做了几身,凡有外出见生人,我便是作男子打扮,图个方便。”
备好的车马就在门外,两人弯腰进了车厢,霍治听出了旁的意思,世间对女子多有拘束,她穿着男装行走,应不仅是图个方便这么简单。
他寻到她的手想握紧,却被她甩开,相比起上次的羞涩,这回她有了正当的由头,说得义正言辞:“从现在起,你要把我当男儿看。”
她摇起折扇覆面,横眉对他:“你可曾见过男子牵手?”
“郎君教训得是。”他忍俊不禁,只想都应了她。
笑罢,也止住动作,两人就这么正襟危坐,直至到了折月楼门前,都未多说上一句话,相安无事,并肩而行。
门内弦歌不绝,酒香和脂粉香幽幽漫出,门前车马流连,人声浅喧,罗裙娉婷的两名女子分立左右,笑语软绵地迎送来客。
那酒香并不如想象当中浓烈,元宥音头回踏足这种地方,目光难掩好奇,更是在女子柔柔地挽上她臂弯时,毫不推拒地随人进了楼里。
两人一前一后入场,身量高挑的男子面容肃然,踏足风月地倒像来讨债一般,再加上他粗犷的外表,一时之间,倒是扮作男子的元宥音,更受楼里姑娘的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