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哪吒七岁。
他比敖丙小上许多,在人间摸爬滚打的阅历却比对方多出十倍不止。
小孩是个顶顶操心的性子。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道士要抓龙的事情,开始日日盯着敖丙,不许龙乱飞。
每回敖丙耐不住寂寞,想要现出龙身去天上遛一遛,混天绫便会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将他缠得跟个粽子似的。
而哪吒则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教训他:“你傻了?要是被道士瞧见了,拿你去炼丹,我可不管你。”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小大人。
敖丙打不过他,只能气鼓鼓地应了。
“别不听话。要知道岸上坏人多得很,就你这般大摇大摆地在天上飞,”哪吒用手指比了个切的手势,搁在自己颈间,做了个抹脖的动作,“咔嚓一下,你就被收了。到时候扒皮抽筋,取了龙元炼丹药,哭都来不及。”
敖丙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嘴上却硬撑着:“哪有你说的那般可怕……”
“就有。”哪吒斩钉截铁,神情少有的严肃,“你给我听好了,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不许飞。你要是想飞,得先告诉我,我盯着你才行。听见没有?”
于是敖丙飞天的愿望,被这位小友严防死守地管束了起来。
敖丙表面上不服气,心里却知道,哪吒是真的怕他出事。
这般光景一直持续到哪吒自刎。
那日暴雨如注,哪吒站在城墙上,将那柄剑抵在自己的颈间。
敖丙发了疯似的要冲出去,却被禁制拦住了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赤红色的身影坠入海中。
之后,敖丙又被父王禁足在水晶宫里,一步也不许离开。
他日复一日地趴在窗前,望着头顶那片海。海水还是那样蓝,和天空一个颜色,可他觉得那颜色再也不好看了。
后来的事,更是一笔又一笔的糊涂账。
封神之战。
他被俘入周营,身边来来往往的,尽是些神通广大的修仙者。玉虚宫的弟子们个个会腾云驾雾,御剑乘风来去自如,潇洒得不成样子。
敖丙有时看着他们从头顶掠过的身影,心中不是不羡慕的。可他不敢去麻烦他们,也开不了那个口。
他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去求人?
倒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哪吒发现了他藏在心底的好奇。
那天哪吒一把抓住龙族的手腕,二话不说拉着他踩上了风火轮:“磨蹭什么,上来。”
敖丙第一次真正地在天上飞。
这感觉太神奇了。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脚下的景物飞速缩小,山川河流变成了棋盘上的纹路。他一伸手就能碰到云,白絮从指缝间穿过,留下湿润的触感。
哪吒在他身后叮嘱,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别乱动,掉下去我不捞你。”
少年将军这么说着,揽在龙腰间的手臂却紧了又紧。
“再高一点。”敖丙说。
哪吒依言向上窜了一截。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落,脚下的云翻涌如浪,白茫茫一片。
他们飞了很久很久。
风火轮带起的火焰拖出长长的赤色尾迹,灼热的气浪蒸腾而上,可天空依旧遥遥无期,仿佛碧蓝的穹顶是一座没有尽头的樊笼,而他们只是一对徒劳振翅的囚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