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第二层后排落座,没过多久,巴士缓缓发动。
以摩天轮为起点,下一站是湾仔码头,接着是庙街、西九龙、铜锣湾……宁迟昼回忆着那一个个白底黑字的站点,试图找出一个适合询问的时机。
可是哪一站都不适合。
他找不到。
他要怎么问呢?说我调查了你,你骗了我,为什么要骗我?
明明有钱,为什么还要在他面前装穷?
明明是那么有天分的导演,为什么还要“来剧组学习”?
为什么和他一起演电影?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光怪陆离的街景向后飞快退去,摇曳、晃动,然后明灭,这几个月来的回忆像是一帧一帧的老画片,渐次在宁迟昼视网膜上放映,在迎面撞来的凉风中,他抓住了少许清醒。
是吗,果然是这个原因。
或许他早就清楚答案的……他只是习惯了装聋作哑。
前排的乘客交头接耳,时而悄悄转头,似乎在偷看他们,但宁迟昼已经不想去思考他们目光的含义,他缓缓转过视线,看到应识星的下颌在夕阳中绷得很紧,仿佛在酝酿某种情绪。
终于在第十个红灯,宁迟昼决定开口。
“你…”
“我…”
声音撞到一起,这熟悉的既视感让两人都是一愣,应识星喉咙滚了滚:“你先说。”
灰蓝的天空逐渐褪色,橘粉的光晕攀上天际,宁迟昼知道,日落前的蓝调时刻到来了。
在这霞光中,他缓缓开口:“有个很厉害的导演,我一直很想见他一面。”宁迟昼注视应识星的双眸,语气淡淡:“他叫星池,不知道你认识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才重新开始流动。
“我…”应识星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果然,他双眼略微睁大,那是宁迟昼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不安又带着一点愧疚:“对不起……我本想等杀青后再告诉你。”
“是吗。”
宁迟昼提着嘴角笑了笑,艰难地别过脸:“为什么?”他明知故问:“我能给你的你都有…你什么也不缺,不是吗?为什么还要答应和我合约恋爱呢?”
四周再次陷入寂静,就连车上原本低声聊天的乘客也收了声,宁迟昼闭上眼,在这沉默中暗暗祈祷,如果有上帝,他就向耶和华祷告,如果有神佛,他就向释迦牟尼祈愿——求他别说爱我。
可或许因为他太不诚心,无论是耶和华还是释迦牟尼都无视了他的祈祷。
“很久以前我们就见过,是在片场。”应识星还是开口了,垂着眼眸:“也许你不怎么记得了,但我想……是从那时起的,我没办法对你不在意。”
应识星掌心无意识攥紧,缓缓抬眼看进他的眼睛,说出那句排练过无数次的话:“我喜欢你,宁迟昼。”
“……从那时起?”宁迟昼努力笑得平静:“小孩子的感情不能当真的,你知道的吧。”
“我不会弄错。”应识星回答得认真,攥着扶手的指尖却一点点发白:“也许小时候我还不明白这种感情,但这么多年过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又重复了一遍:“宁迟昼,我喜欢你,我确定。”
“之所以答应合约,是因为我想借这个机会待在你身边。”应识星说:“我只是想…靠近你。”
落日飞车缓缓停下,座位耳机响起微弱的语音播报:本站,西九文化区,落車嘅乘客請按鐘。
抱着吉他的青年、手捧鲜花的姑娘纷纷下车,头也不抬,像是赶着逃离,一时间,巴士二楼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沉默地相对而坐。
这一站的短短的几十秒,宁迟昼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陈导说“人总是会变的”,想到了他父母曾经那么热烈地相爱,最后却一地狼藉,想到世上无数对争吵不休的怨侣。
很小的时候,宁迟昼热衷于看电影,后来失眠,他几乎每晚都会找两三部片子来看,看过好片,也看过烂片。
电影艺术诞生迄今为止,人类产出过大约七十四万部电影,可这其中大多是滥竽充数、粗制滥造,真正值得一看的寥寥无几。
就像这世上的一对对伴侣,真正相爱、能够白头偕老的佳偶又有几对?或许绝大多数只是凑合着过日子,然后在生活中一点点将往日的激情消磨殆尽,最后无可避免地走向互相埋怨猜忌的结局。
有些人喜欢把电影看到结局,哪怕明知是烂片,可宁迟昼宁愿立刻按下暂停也想及时止损,让这部电影停在印象最深的那一帧。
——既然爱情终究会变质,那为什么不让它停留在最美的一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