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很大。
沈墨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道三丈高的城墙,灰黑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城楼上的旗帜比顺德府的大了三倍不止,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巨大的鸟在扑扇翅膀。城门洞里人来人往,马车、驴车、轿子、行人,挤成一锅粥,吆喝声、马嘶声、车轮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牵着马,跟着人流穿过城门洞,走进了京城。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天气的热,是人气的热。街道两旁全是店铺,酒楼、茶肆、布庄、当铺、药铺、书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耍猴的艺人在街角敲锣打鼓,算命的瞎子坐在路边摇着铃铛。
沈墨在顺德府住了二十多天,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座古代城市。但到了京城,他才发现顺德府不过是个小县城。
他牵着马,沿着主干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在皇城的东南角,是一大片灰黑色的建筑群。门口两只石狮子比人还高,张着大嘴,露出锋利的石牙。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大理寺”三个大字,笔画遒劲,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门口站着四个守卫,穿着统一的青色制服,腰间挂着刀,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沈墨上前,亮出调令。
一个守卫接过去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一个穿着旧布衫、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像什么大人物。
“等着。”守卫把调令还给他,转身进去了。
沈墨站在门口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个守卫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绿色官服的中年人。中年人瘦高个,鹰钩鼻,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你就是沈墨?”中年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瓷器。
“是。”
“跟我来。”
沈墨把马交给门口的守卫,跟着中年人走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进一进的院子,一重一重的门,青砖墁地,松柏成行。每走过一道门,沈墨就看见里面穿着各色官服的人进进出出,有的抱着文卷,有的边走边说话,有的站在廊下喝茶。
中年人带着他穿过三道门,来到一间偏厅。
“坐。”中年人指了指椅子,自己在一张桌案后面坐下来,翻开一本册子,“沈墨,顺德府人,二十二岁,原任顺德府捕头。因破获王德茂案、赵文远案,被调任大理寺司直郎,从六品,主理刑狱勘验。”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沈墨。
“你破的那两个案子,我都看过了。验尸报告写得不错,但你以前不是仵作,验尸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家父留下过一些医书,我自学的。”沈墨面不改色地重复了同样的说辞。
中年人哼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追问。
“我叫郑文彬,是大理寺的少卿,以后你的直属上司就是你。”他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见寺卿大人。”
寺卿是大理寺的最高长官,正三品。
沈墨跟着郑文彬穿过又一道门,来到一间更大的厅堂。厅堂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桌案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
老者抬起头,看了沈墨一眼。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沈墨?”老者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