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停。
不是为了伸张正义——那个词太沉重,他扛不起。不是为了替死者讨回公道——那些死者已经死了,公道对她们来说没有意义。
他查下去,只有一个原因。
他是噬罪者。
他吞噬过那些死者的碎片——素云的恐惧、王秀莲的绝望、翠屏的痛苦、还有那二十七具无名女尸死前的惨叫。那些碎片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刻在他的骨头里,融在他的血液里。他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他不能假装那些女人没有活过、没有死过、没有被人像牲畜一样对待过。
他可以不去查那些大人物。他可以写一份漂亮的结案报告,把名录交上去,然后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司直郎。
但他做不到。
沈墨合上名录,塞回袖子里。
他走出停尸房,回到自己的屋子,开始写结案报告。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把王世充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买卖离魂散、协助他人犯罪、畏罪潜逃。他把证据一件一件地列出来——买主名录、工部账目、王世充家人的证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报告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名录,把它夹在报告的最后一页。
明天,他要把这份报告交给郑文彬。
但他不会把名录交出去。
他留了一份抄本,藏在城隍庙土地像后面的龛里——就是当初周明礼取钱的那个地方。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那份抄本会被人发现。会有人接着查下去。
沈墨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明天,他要面对郑文彬,面对大理寺卿,面对那些不想让他查下去的人。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
沈墨的结案报告交上去之后,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闷热、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郑文彬看了报告,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报告锁进了铁柜里。名录他也拿走了,当着沈墨的面锁进了同一个柜子。沈墨看着那把锁,心里清楚,那本名录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被人打开。
王世充的案子很快有了结果。礼部侍郎,四品官,买卖禁药,畏罪潜逃,数罪并罚,判了斩监候。赵文清的案子也判了——通州知府,四品官,杀人二十七条,判了凌迟。钱万财判了斩立决,陈守义判了流放。
三个大案,不到一个月就全部审结了。快得像一场戏,开场、高潮、落幕,一气呵成。沈墨坐在大理寺的案牍库房里,翻着那些结案卷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太快了。快得不像真的。
那些被赵文清杀害的二十七名女子,她们的家属有的得到了赔偿,有的连赔偿都没有。赵文清的财产被抄没,大部分充公,小部分用来赔偿家属。但沈墨知道,那些银子买不回她们的命,甚至买不回她们的头——赵文清别庄后山松林里挖出来的尸体,大部分没有头。
跟赵文远一样,他也砍下了她们的头。
但那些头没有像赵文远那样被收藏在密室里。赵文清把头颅烧了,骨灰撒在了山涧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沈墨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赵文清的案子结束之后,他会轻松一些。但没有。那些死者的碎片还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根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素云的恐惧、王秀莲的绝望、翠屏的痛苦、二十七具无名女尸死前的惨叫——它们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关不掉,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