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北方,寒风已经带着刀子似的锋利。
苏棠裹着那件临行前陆骁然塞给她的军大衣,坐在军用吉普的后座,怀里抱着陆承安那个装满了小人书和弹弓的旧书包。车子驶过县城灰扑扑的街道,扬起一路黄土,两旁的杨树光秃秃地立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枝丫像老人的手指般伸向苍穹。
“婶婶,你看,那就是部队的大门!”陆承安趴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苏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远远地看见一片灰砖高墙,岗哨上的士兵持枪而立,军绿色的岗亭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肃穆。车子减速,哨兵敬礼,司机鸣笛回应,铁门缓缓打开。
华西军区大院到了。
车子在一排排整齐的小楼前停下。苏棠推开车门的瞬间,冷风裹挟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抬眼打量着这个即将生活的地方。
华西军区大院坐落在县城边上,灰砖高墙,岗哨威严。
大院比想象中大得多。宽阔的水泥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冬日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可以想见夏天时一定是绿荫如盖。一栋栋灰砖小楼排列整齐,每户门前都有个小院子,有的种着冬青,有的搭着葡萄架,还有些人家在院子里堆着过冬的煤球和白菜。
“那是军人服务社。”陆骁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指着不远处一栋平房,“油盐酱醋、日用品在那都买得到。”
苏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服务社门口排着几个穿军装的女人,手里提着竹篮,正说说笑笑。其中有人注意到这边,伸长脖子张望,嘴里说着什么,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
“那边是集体食堂。”陆骁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低下头在她耳边继续介绍,“不想做饭可以去那吃,月底从津贴里扣。露天电影院在食堂后面,夏天放电影,冬天太冷就在室内。”
苏棠感觉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她下意识挺直腰板,脸上挂出得体的微笑。内心却在疯狂吐槽:来了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军区大院八卦阵吧?这视线扫描速度比机场安检还快啊!
“那孩子是陆团长的侄子吧?旁边那女的是谁?”
“听说是新娶的媳妇,县城那边的。”
“长得还挺水灵,就是看着太小了,有二十没有?”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苏棠假装没听见,继续听陆骁然介绍。
“运动场在那边,早上战士们出操,平时孩子们也在那玩。卫生所、幼儿园、子弟小学都在东边,承安以后就去那边上学。”
陆骁然说完,转头看向苏棠,见她鼻尖冻得发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先进屋吧,外面冷。”
他拎起行李走在前面,苏棠拉着陆承安跟在后面。
陆承安兴奋得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婶婶,我以后可以去找刘铁蛋玩了,他家就在前面那栋!”
以前寒暑假陆骁然经常接陆承安过来这边,陆骁然工作忙,就放陆承安自己一个人在家属院里玩,这孩子没人照看也自得其乐。
苏棠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在打量周围的环境。这些小楼外表看着差不多,但细节处能看出主人的用心。有的窗台摆着花盆,有的院子里架着秋千,还有一户门前挂着红灯笼,像是刚办过喜事。
陆骁然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苏棠走进去,愣住了。
院子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足有二十来平,院子正对着的是客厅,里面水泥地面刷着暗红色的漆,虽然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但打扫得很干净。靠墙摆着一套实木沙发,上面铺着军绿色的坐垫,茶几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报纸。墙角有个高低柜,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和几个搪瓷缸子。
最让苏棠惊讶的是窗户——不是那种农村常见的木框糊纸窗,而是明亮的玻璃窗,虽然窗框有些旧了,但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陆承安一进院子,撒开腿就往里跑,熟门熟路跑进了一楼左手边的一个房间。
“左边那间是承安的房间,除此之外,这是一楼客厅、右边有厨房和卫生间。”陆骁然放下行李,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你和我住楼上那两间,我在右边,你在左边。”
苏棠点点头,目光落在厨房门口那口大缸上,缸里腌着酸菜,酸味和着屋里淡淡的煤球味,构成了七十年代北方人家特有的气息。她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眼前的房子跟先前学校分配给她的那个宿舍相比,真是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她回头看着陆骁然,认真地说:“陆骁然,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