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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洛阳(第1页)

永宁元年正月初十,洛阳。

齐王府坐落在洛水北岸,前朝时是魏王的旧邸,后来收归官有,改作了河南道节度使的衙署。李承昭被封齐王、都督河南诸军事之后,这里便成了他的王府。府中有一座三层高的观星楼,据说是前朝魏王为观洛水夜色而建。李承昭到洛阳后,将观星楼改作了议事厅。三楼四面开窗,登高望远,洛水汤汤,嵩岳巍巍,尽收眼底。谁也不曾想到,这座俯瞰洛阳的楼阁,会成为谋划叛乱的中枢。

此刻,三楼的烛火亮着。

李承昭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幅洛阳周边的羊皮舆图。图是他亲手绘的——在长安的那些年,他表面上沉迷声色,暗地里却将洛阳周边的山川关隘、城池渡口、驻军分布摸得一清二楚。舆图边缘被烛火烤得微微发焦,墨迹却依然清晰。洛水、伊水、瀍河、涧河,四条水系将洛阳城切割成棋盘般的格局。城北是邙山,城南是龙门,城东是虎牢关,城西是函谷故道。每一处关隘他都标注了驻军人数、守将姓名、粮草储备。有些名字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他们的底细——“妻族在河北”“贪财”“与某人有旧怨”。

舆图前坐着六个人。

坐在李承昭左手边的是赵崇远。这位前御史中丞在正月初一夜随齐王出奔时,连家眷都没有带。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还留在京城的宅邸里,对外只说赵崇远“染了时疫,在城外别业静养”。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到了洛阳。此刻他穿着便服,面容清瘦,颧骨比在长安时更高了,眼窝深陷,烛光下像两孔看不见底的井。但他的手指很稳,握着一支炭笔,在舆图边缘标注着各州县响应齐王的情况。

坐在赵崇远对面的是洛阳三卫的主将——左卫将军孙孝义、右卫将军崔宁、中卫将军贺兰拔。三人都是李承昭在河南道经营多年的旧部。孙孝义原是洛阳本地豪强,家中三代经营漕运,洛水沿岸的码头、仓库、船工,大半在他掌控之中。崔宁是河北道人,早年在范阳节度使麾下做校尉,因军功升迁至洛阳右卫将军,性情刚烈,是六人中对李承昭最死心塌地的一个。贺兰拔是鲜卑人,祖上随孝文帝南迁洛阳,世世代代做禁军将领。他手下的中卫骑兵是洛阳三卫中最精锐的一支——三千铁甲,一人双马,能在邙山和龙门之间半日往返。

另外两人,一个是洛阳留守府的长史郑文康——和朔州知州郑文康同名同姓,却不是同一个人。洛阳的郑文康四十出头,面容白皙,蓄着一部修剪得极精致的山羊胡,说话时习惯性地捋着胡梢。他在洛阳留守府做了十二年长史,对洛阳的府库、粮仓、户籍、赋税了如指掌。李承昭能在一个月内将洛阳三卫的粮饷全部补足,靠的就是他。另一个人穿着便服,面容精悍,四十余岁,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风沙中奔波的人。他是河北道魏博镇的军将,姓田名承嗣,是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的亲侄子。他坐在最末位,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听着。

“郑长史,府库的粮草,能撑多久?”李承昭开口了。

郑文康捋了捋胡梢。“回殿下,洛阳府库存粮三十二万石。洛阳三卫两万四千人,河北道来的八千骑兵,加上殿下从京城带来的亲卫,合计三万三千余人。每人每日耗粮二升,马匹每匹每日耗料三升。三万三千人,战马四万余匹,一月耗粮约四万石。三十二万石,够八个月之用。”

他顿了顿。“这是只出不进。若殿下能拿下汴州,控住通济渠,江南漕粮便可改道北上。到那时,粮草便不是殿下需要操心的事了。”

李承昭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洛阳向东,停在汴州的位置。汴州是通济渠上的咽喉。大梁立国以来,江南漕粮一直走通济渠北上,经汴州、郑州,入黄河,再溯流西上至洛阳、长安。谁握住了汴州,谁就握住了大梁的粮道。

“汴州守将是谁?”

“邓景山。”赵崇远开口了,炭笔在舆图边缘轻轻点了点。“邓景山是河东人,和沈惊鸿是同乡。他手下有三千漕运兵,不是野战军,守城尚可,出击则不堪一击。但他这个人——”赵崇远顿了顿,“油盐不进。臣在御史台时查过他的账,干干净净。不贪财,不好色,不好名。只有一个软肋:他的老母在河东解州,年近七旬,独自居住。”

烛火跳了跳。李承昭没有说话。赵崇远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把邓景山的老母控制在手里,汴州便不攻自破。

“田将军。”李承昭转向田承嗣。“魏博那边,弘正公是什么意思?”

田承嗣抬起头。他的声音粗粝,带着河北道特有的卷舌音,像砂纸磨过铁器。“家叔让末将带话给殿下。魏博六州四十三县,十万兵马,不会主动替长安打洛阳。但也不会替洛阳打长安。家叔说,殿下和新帝,都是先帝的儿子。谁赢了,魏博就向谁称臣。”

殿中安静了一瞬。赵崇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了然于胸的冷意。魏博的态度在他预料之中。河北三镇——魏博、成德、卢龙——自先帝晚年以来,一直是半独立的藩镇。他们向朝廷称臣纳贡,但朝廷的法令在河北三镇从来不打折扣——因为根本不打折扣,是压根不执行。田弘正能做魏博节度使,不是朝廷任命的,是他父亲传给他的。朝廷只是事后补了一道敕牒。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替李继乾卖命。但他也不会替李承昭卖命。他要的只是维持现状——谁坐在长安的御座上,他就向谁称臣。至于那个御座上的人是怎么坐上去的,他不在乎。

“魏博不动,成德和卢龙也不会动。”赵崇远缓缓道,“河北三镇不动,新帝在河北道就调不出兵。他只能靠河东、河中、昭义三镇的兵力,加上沈惊鸿从雁门关带回来的燕云铁骑。总计不过七八万人。殿下在洛阳有三万三千人。三万对八万,守城有余,出击不足。”

“所以殿下的胜算,不在战场上。”郑文康接过话头,手指捋着胡梢,目光在烛光下闪烁着算计的光。“殿下的胜算在朝堂上。新帝登基不到一月,根基未稳。先帝在时,朝中就有‘太子结交边将’的议论。殿下只需把这件事重新翻出来——沈惊鸿手握重兵,新帝与他过从甚密,甚至让他留宿禁中。殿下说新帝是篡位,天下人未必信。但殿下说沈惊鸿拥兵自重、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人会信。因为沈惊鸿确实手握重兵,确实和新帝过从甚密,确实是一个边将,却坐到了三镇节度使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殿下不需要打赢沈惊鸿。殿下只需要让天下人相信,新帝是沈惊鸿的傀儡。到那时,朝堂自会生变。朝堂生变,沈惊鸿的后方就会乱。后方乱,前线的仗就打不下去。这才是殿下的胜机。”

烛火跳了跳。李承昭看着郑文康,看了很久。这个在洛阳留守府做了十二年长史的人,从来不显山露水。先帝在时,他默默无闻;新帝即位,他依然默默无闻。直到李承昭到了洛阳,他才露出獠牙。

“郑长史,你方才说,沈惊鸿的燕云铁骑加上三镇兵马,总计七八万人。这些人马,现在在哪里?”

郑文康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路军马的方位。“燕云铁骑的主力约两万余人,正月初一赵破奴从雁门关出发,按行程,正月二十前后可抵河东。河东镇本部兵马约一万五千人,驻太原。河中镇本部兵马约一万人,驻蒲州。昭义镇本部兵马约一万二千人,驻潞州。三镇兵马合计约三万七千人,加上燕云铁骑两万余人,共计六万余人。和新帝说的七八万人略有出入——臣怀疑新帝虚报了兵力,意在震慑殿下。”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这些兵马分散在三处,相隔数百里。太原在北,蒲州在西,潞州在东。沈惊鸿要想把它们捏成一只拳头,至少需要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他只能靠燕云铁骑的这两万人。两万人,打不下洛阳。”

李承昭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河东、河中、昭义,三个地名被他用朱砂圈了出来。三个圈之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那是他需要争取的时间,也是他需要争取的人。

“孙孝义。”

“末将在。”

“洛阳九门,现在是你的人在守?”

“回殿下,九门之中,定鼎门、长夏门、厚载门是末将的左卫在守。建春门、永通门是崔将军的右卫在守。上东门、安喜门是贺兰将军的中卫在守。徽安门、德猷门原本是留守府的府兵在守,正月初三,末将已经换了我们的人。”孙孝义的声音粗壮,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拳头轻捶桌面,每一句都捶一下。“九门已全部在殿下掌控之中。没有殿下的手令,一兵一卒都出不了洛阳。”

李承昭点了点头。“城内的粮仓、武库、钱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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