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02小说网>霜斩雪时冽抚竹 > 龙抬头(第1页)

龙抬头(第1页)

永宁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赵破奴是在这天清晨抵达长安的。他只带了燕云铁骑的半部——一万两千人,一人双马,从雁门关出发,走太原、晋州、绛州,过黄河,入潼关,走了整整二十天。另外一半留在了雁门关,由周铁柱和老将韩通统带。沈惊鸿离京前有过交代:雁门关的城防一天不能松,英烈碑的香火一天不能断,北境边民的巡边一天不能停。周铁柱跪在英烈碑前磕了三个头,说,将军放心,末将在,雁门关就在。

赵破奴入城时,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去岁沈惊鸿凯旋时万人空巷的场面,他们还记得。如今燕云铁骑再入长安,百姓们自发地聚在街边,有人焚香,有人捧酒,有人把家里的红枣和鸡蛋往士卒手里塞。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端着一碗酒走到路边。酒是她自己酿的米酒,在坛子里藏了三年,原本是等儿子回来喝的。儿子没有回来——文元二十三年,战死在野狼坡。她把那碗酒举过头顶,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燕云的儿郎,老身替儿子敬你们!”

赵破奴翻身下马,双手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碗底剩了一小口,他转过身,面朝北方,将那一小口酒洒在地上。“老人家,这口酒,敬您儿子。敬所有没有回来的弟兄。”老妪的眼泪落下来了。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破奴翻身上马,看着燕云铁骑的黑色鹰旗从她面前猎猎而过。旗面上被箭矢射穿的窟窿还在,被刀锋划开的口子还在,被战火烧焦的边缘还在。那是从雁门关一路打到北海的旗,是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旗,是两万两千四百个名字沉默地站在上面的旗。

赵破奴在宫门外见到了沈惊鸿。将军站在阙楼下的阴影里,玄色武服,白发束冠,腰间悬着斩雪。看到他,将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赵破奴跟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在将军脸上看到这种笑。不是战场上杀敌时的冷笑,不是面对敌军时的轻蔑之笑,不是看到弟兄们活下来时的欣慰之笑。是一种很轻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笑。

“来了。”

“末将赵破奴,率燕云铁骑半部一万两千人,奉命入京。听候将军调遣!”

沈惊鸿扶起他。残缺的左手按在赵破奴的肩甲上,力道很轻。“一路辛苦。弟兄们安置在何处?”

“兵部安排在城北禁军大营。营房、马厩、粮草都备好了,郭尚书亲自盯着办的。”赵破奴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周叔让末将带话——雁门关一切都好。英烈碑前的香火没断过,孙小乙的老娘上元节那天去碑前坐了半日,带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说,小乙最爱吃这个。”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阙楼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将那道伤疤隐没在暗处。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永宁帝是在延英殿里听到燕云铁骑入城的消息的。

郭崇年呈上兵部的安置奏报时,皇帝正站在那幅洛阳舆图前。他接过奏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赵破奴带了多少人?”

“一万两千。另外一万两千留守雁门关。”

“够了。”永宁帝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敲,“洛阳那边,齐王的人应该也收到消息了。朕就是要让他知道——燕云铁骑入京了。不是全部,只有一半,另一半还留在雁门关。让他去想,那一半什么时候来。从哪条路来。是走河东,还是走河北。”

郭崇年抬头看着皇帝。永宁帝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属于世宗武皇帝的东西——不是锋芒,是耐心。猎人的耐心。

“陛下,齐王在洛阳发出的檄文,已经传到河东了。臣在河东的旧部抄了一份送来。”郭崇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永宁帝接过,展开。檄文写得很漂亮——赵崇远的手笔。三件事,件件诛心。新帝结交边将,沈惊鸿挟天子以令诸侯,齐王清君侧。每一件都引经据典,有先帝遗诏的原文,有世宗武皇帝的祖制,有本朝开国以来边将不掌腹心之兵的成例。不是写给朝堂看的,是写给天下人看的。

永宁帝看完,将檄文放在案上。“怀瑾的驳文呢?”

郭崇年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林怀瑾的驳文是正月初八发出的,用中书省的名义,快马传抄各州县。半个月的时间,已经传遍了河南、河北、河东、淮南。驳文只问三件事——是谁封狼居胥?是谁饮马北海?是谁在先帝灵前说“臣是边将,边将掌腹心之兵,是取祸之道”?三件事,没有一句引经据典,没有一个字是朝堂上的官话。永宁帝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驳文时的感受——他坐在御案后,逐字逐句地看,看到最后一行“朕说到做到”时,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少年时跟当时的太子太傅、户部侍郎林文渊读书养成的习惯,读到好文章,便敲三下。太傅说,殿下,敲案不雅。他说,文章好,忍不住。

“怀瑾这篇文章,比十万兵还管用。”永宁帝将驳文放回案上,“朕听说,驳文传到汴州时,邓景山把文章抄了一遍,贴在衙门口。有吏员劝他,说这样会得罪齐王。邓景山说——‘老子是河东人,和沈惊鸿同乡。齐王说沈惊鸿是奸佞,老子不认。’”

郭崇年微微一笑。“陛下,邓景山这个人,臣在河东时打过交道。油盐不进,但认死理。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齐王想拿他的老母要挟他——这件事,臣已经让人去办了。邓景山的老母,月初已经从解州秘密转移到了太原,由河东镇的兵马保护。”

永宁帝点了点头。“做得好。这件事不要声张。让齐王以为邓母还在解州,让他把心思花在一个空靶子上。”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郭卿,朕有一件事,想了很久。先帝在时,常说一句话——‘朕要做的,是让大梁的百姓,不用再把儿子送上战场。’先帝做到了。北境平定了。但北境平定之后呢?狼居胥山以北,北海以南,那片草原上还有多少部落?阿史那先也西窜了,但他带走的只是王庭的残部。草原上散落的大小部落,有人愿意归顺,有人还在观望,有人暗中还在和阿史那先也联络。朕不能等他们再出一个阿史那咄吉,再出一个阿史那先也。朕要把那片草原,真正变成大梁的疆土。”

他看着郭崇年。

“朕想亲巡北境。”

殿中安静了一瞬。郭崇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震惊,是一个老臣听到天子说出石破天惊之语时,本能的计算。亲巡北境。自世宗武皇帝文元三年御驾亲征之后,大梁天子再也没有踏足过北境。二十五年了。天子出巡,不是骑马走一圈就回来的事。卤簿、仪仗、扈从、粮草、沿途州县的接驾、北境各关隘的防务调整、朝中留守大臣的安排——每一件事都千头万绪。更关键的是,洛阳还有一个扯旗造反的齐王。

“陛下,亲巡北境,臣不敢阻拦。但洛阳——”

“洛阳的事,和亲巡北境,是一件事。”永宁帝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齐王说朕是沈惊鸿的傀儡。朕就让他看看,朕是不是傀儡。朕亲巡北境,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站在英烈碑前,站在北海边,告诉天下人——朕是大梁的天子,是世宗武皇帝的儿子,是天可汗。这片北境,是沈惊鸿替朕打下来的。朕今日来,不是来夺他的功,是来守他的功。朕要让草原上的每一个部落都看到,大梁的天子,站在他们面前。”

他顿了顿。

西域和吐蕃各国也没想到世宗武皇帝仅仅当了几天的天可汗,他们自然非常识时务,去年腊月三十除夕时又拜永宁帝为天可汗,这么算起来,永宁帝先是天可汗然后才是汉人皇帝。

“朕要让齐王看到。他在洛阳城里发檄文,朕在北境发诏书。他的檄文传到河南,朕的诏书传遍天下。看天下人信谁。”

郭崇年跪下去。“陛下圣明。”

永宁帝看着他。“郭卿,你是兵部尚书。亲巡北境,扈从兵马怎么安排,沿途关隘怎么布防,北境各部落怎么安抚——这些事,朕交给你和沈惊鸿。拟一份详细的章程,十日内呈上来。”

“臣领旨。”

永宁帝又转向殿中另一个方向。“怀瑾。亲巡北境的诏书,你来拟。不是官样文章。是让草原上的牧民都能听懂的话。告诉他们——大梁的天子来了。不是来征伐的,是来接纳的。愿意归顺的,大梁给他们草场、给他们牛羊、给他们太平。不愿意归顺的,大梁也不勉强。但让他们记住——冠军侯的燕云铁骑,有一半还留在雁门关。那一半,随时可以变成另一半。”

林怀瑾跪下去。“臣领旨。”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