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二月十八,洛阳,观星楼。
李承昭将长安来的密信拍在案上,力道不重,声音却很脆。信纸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像一只被钉在案上的蝴蝶。
“二崔输了。”
赵崇远接过密信,逐行看完,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回案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信中的内容。“林怀瑾用先帝遗诏驳名分之疑,用‘天下共见’驳私交之密,用‘陛下以行动自证’驳授人以柄。三件事,驳得滴水不漏。崔瀓当场哑口,崔澹没有出言相助。”他顿了顿,“这兄弟二人,怕是已经暴露了。”
“暴露又如何。”李承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新帝敢动他们吗?二崔是御史台的人,御史弹劾百官是本职。新帝若因此治他们的罪,便是堵塞言路,正好坐实了我檄文里的话。他不会动的。”
“殿下所言极是。新帝不会动二崔,但也不会再让他们接触机密了。这兄弟二人,此后便是一步废棋。”赵崇远将密信推到一旁,“真正要紧的,不是二崔的输赢,是陛下北巡这件事本身。”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二月十八的月光从观星楼的窗户漏进来,落在羊皮地图上,将洛阳城那一点朱砂染成银白色。
“殿下请看。陛下北巡,走河东道,经太原、代州、朔州,至雁门关。然后沿沈惊鸿去年的北伐路线北上——饮马河、野狼坡、葫芦谷、斡难河,直至狼居胥山。在狼居胥山顶祭天封礼,设立北庭都护府。然后折返,走河北道,经幽州、蓟州,巡视河北三镇,安抚魏博、成德、卢龙。四个月。从三月初到七月中。”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着,每经过一处,便轻轻点一下。
“陛下带多少人?”
郑文康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那是他从长安内线手中拿到的北巡扈从名单。“禁军六卫中的四卫——左卫、右卫、前卫、后卫,约两万人。加上仪仗、卤簿、内侍、随行官员,总计不到三万。长安城中留守的禁军只有两卫——中卫和后卫各半部,不足万人。”
“燕云铁骑呢?”孙孝义插话道。
“燕云铁骑半部一万两千人,由赵破奴统领,驻扎在城北禁军大营。另外半部留在雁门关。”郑文康的手指在雁门关的位置点了点,“陛下的北巡路线,恰好经过雁门关。那半部燕云铁骑,届时会并入北巡队伍,随驾北上。”
李承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陛下的北巡队伍,加上雁门关的半部燕云铁骑,总计五万余人。长安城中留守的禁军不足一万,燕云铁骑半部一万两千人,合计两万出头。”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洛阳有三万三千人。三万三对两万二。若此时出兵,走函谷故道,急行军五日可至潼关。潼关守军不过三千,拿下潼关,长安门户洞开。”
殿中安静了一瞬。
“殿下。”赵崇远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臣以为,此时不宜出兵。”
李承昭的手指停了。
“理由。”
“三个理由。”赵崇远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屈下第一根。“其一,陛下北巡,长安空虚,这确实是千载难逢之机。但正因如此,长安的防务必然外松内紧。沈惊鸿是什么人?他在雁门关守了十年,以三万燕云铁骑抗北狄三十万大军。他会不知道洛阳盯着长安?他敢让陛下带走大半禁军,就一定有把握用剩下的兵力守住长安。殿下若此时出兵,极有可能撞上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座早已挖好陷阱的空城。”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
“其二,陛下的北巡路线,恰好经过河东、河中、昭义三镇。这三镇的兵马,名义上由沈惊鸿遥领,但沈惊鸿人在长安,实际指挥权在各镇兵马使手中。陛下此去,必然要对三镇将领恩威并施。三镇兵马使若被陛下收服,殿下的北面便多了一道屏障——不是替殿下屏障,是替陛下屏障殿下。殿下此时出兵,三镇兵马从侧面夹击,洛阳便腹背受敌。”
他屈下第三根手指。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殿下在檄文中说,新帝是沈惊鸿的傀儡。天下人半信半疑。若殿下此时出兵攻打长安,便坐实了一件事——殿下不是清君侧,是夺皇位。清君侧,天下人还可观望;夺皇位,天下人便会站队。那些原本中立的州县,那些还在观望的藩镇,便会倒向新帝。因为没有人愿意帮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
他的三根手指全部屈下,握成一个拳头,轻轻按在舆图上。
“殿下,此时出兵,于公无名,于私无利。臣请殿下三思。”
李承昭没有说话。他看着舆图上长安那一点朱砂,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的瞳孔染成琥珀色。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观星楼三楼的窗户正对着洛水。二月十八的洛水已经解冻了,冰面裂成千万片碎玉,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河对岸是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更远处是邙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赵卿。你说的三个理由,我都认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洛水冰面下的暗流。“于公,此时出兵风险极大。于私,此时出兵名不正言不顺。你说得都对。”
他转过身。
“但你漏了一件事。”
赵崇远抬起头。
“陛下北巡,会带走林怀瑾。”
殿中安静了一瞬。赵崇远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想到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