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很软,被子是素色的棉布,不是他惯用的冰蚕丝——冰蚕丝有助于清心凝神,适合打坐,但不适合睡觉。这床被子什么功效都没有,纯粹是让人躺进去就不想起来的那种软。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地板上,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
他愣愣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三个问题依次浮现。
第一:这是哪儿?
第二:他睡了多久?
第三——他为什么睡着的?两百三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睡到毫无知觉,连梦都没做。醒来后身体轻得像被拆开清洗了一遍,经脉里的灵力安静温顺,不躁不冲,像是也跟着睡了一觉。
门被推开。他带的那两个凌云宗弟子冲进来,表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长老!您终于醒了!”
“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我们差点以为您——”
孟桓抬起手打断他们:“那个小姑娘呢?”
“……苏棠?她在自己院子里吃早饭。不对,现在应该算下午茶。”
孟桓掀开被子,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不是体弱,是刻意放慢的——他在感受每一个关节的舒展,每一寸肌肉的松弛。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有些贪恋。
“带我去见她。”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他们以为长老醒来后第一件事是问责,是追讨,是写一份措辞严厉的交涉文书发给掌门。结果长老说——带我去见她。
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苏棠确实在吃下午茶。
院子里支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桂花糕、绿豆饼、一壶刚泡的龙井。林惊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剑谱在看,但面前也有一杯茶。沈照夜今天没来——据说是在藏经阁查一份上古残卷,但江辞私下透露大师兄其实是去研究广式茶楼还有没有其他品类可以排队。
孟桓进门的时候,苏棠正把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分给橘猫。
“它不能吃太多甜的,”她头也没抬,“昨天吃多了拉肚子,小桃追着它擦了一路。孟长老请坐,茶自己倒。”
孟桓没坐。他站在小桌前,从上方看着这个昨天拍了他一下、让他睡了这辈子最长一觉的少女。她现在盘腿坐在躺椅上,头发还是随便抓的,鞋子踢在一边,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性。
但他已经知道,威胁性从来不是靠外表判断的。
“苏姑娘。”他开口,换了称呼。
苏棠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这是她判断一个人“好不好打发”时的习惯动作。“孟长老睡了这么久,饿了吧?桂花糕还剩半块。”
“我不是来吃糕的。”
“那你是来问责的?”
孟桓沉默了一息。“本来是。但现在我有另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昨天拍我那一下,到底是什么功法?”
“不是功法,”苏棠咬了一口绿豆饼,“是共享。我把我的状态分了你一点。”
“什么状态?”
“摆烂。通俗地说,就是‘算了,毁灭吧’的那种感觉。”
孟桓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这叫什么修炼,这分明是自我放弃——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就是亲身体验了“摆烂”之后睡了这辈子最好的一觉。效果摆在那里,他没法否定。
“那为什么我睡醒之后,”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觉得之前两百年都白活了?”
苏棠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正经表情。她把绿豆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认真地看着孟桓。
“孟长老,你这不叫白活。你这叫活得太用力了。”
孟桓皱起眉头。他习惯了处理具体的、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违反门规第几条就按第几条处置,灵力值偏差几成就按几成修正。但苏棠说的话不属于任何一类。她在说一个他从未被教过怎么解决的东西。
“活得太用力……怎么讲?”
“你从练气到筑基到金丹到元婴,每一步都有目标吧?每一关都有考核吧?突破之后呢?继续下一个目标对吧?那你上一次不问目标、纯粹因为想做而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
孟桓嘴唇动了动。他想起筑基那年,有一次下山执行任务,路过一个凡人镇子,正逢元宵灯会。他在河边看了很久的花灯,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那些灯好看。后来被当时的执法长老罚了禁闭三天,罪名是“耽于俗乐,荒废道心”。
那是他唯一一次什么都不想。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