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退去的第三天,苏棠重新睡到了午时。不是被系统任务逼的,也不是被小桃拽起来的,是她自己觉得可以睡了。这种“可以睡了”的感觉和之前所有的睡觉都不一样——之前是摆烂,是抗拒,是“你们都在卷所以我要躺着”。这次是事情做完了之后的踏实。她上辈子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加班永远做不完,任务永远在滚动,deadline永远在追着她跑。这辈子她居然把一件事做完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床尾。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桂花糕放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左边上次放了结果被猫偷吃了。”
“那是猫的问题,不是位置的问题。”
“猫又不会改,但我们可以改位置。”
苏棠推开门。石桌上摆满了东西——桂花糕、栀子花茶、花生酥、一碟不知谁放的蜜饯,还有一封信。信是温如故写的,字迹端正得可以直接拿去当字帖。内容很短:“苏姑娘,我与晚晚今日启程前往凡界。她母亲的桂花圃荒了太久,草长得比人高。晚晚说想种一棵新的桂花树,我说好。谢谢你从镇魂渊底下把我捞上来。温某无以为报,以后每年桂花开花的时候,带晚晚回来帮你收桂花。”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明显不同,小而圆,收笔的时候有一点往上翘:“苏姐姐,我爹说带我去修花圃。他连剑都抱不利索,挖土倒是很快。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等一个人等了五十年,等的时候学会了耐心。以后你院子里的桂花树如果要分株,给我留一株。”
苏棠把信叠好放在桂花糕盘子底下,什么都没说。然后她看到了桌上那堆东西里还有另一封信。这封信没有封口,纸是太虚门专用的青玉笺,抬头写着“苏棠姑娘亲启”,落款是“太虚门掌门玄明真人”。玄明真人的信比温如故的长,措辞极其正式,看得出是反复修改过的。大意是太虚门全体弟子感谢苏棠救回温如故,太虚令虽然被苏棠拒了,但太虚门上下随时听候调遣。信的末尾有一句话被墨涂掉了,涂了好几层,但对着阳光还是能隐约看出原来的字——“若能劝温师兄回宗,太虚门愿以掌门之位相让。”
苏棠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涂掉那句话,也没有回复。她只是在信纸背面写了几个字,让小桃送到太虚门凉棚去。回信只有一句话:“温如故在凡界种桂花。他种的桂花什么时候开花,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不用带拜帖,带花苗。——苏棠。”
小桃跑出去之后,苏无涯端着一碟刚出笼的包子走进来,把包子放在石桌上,在苏棠旁边坐下,难得没有开口就是公事。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苏无涯看着东墙根那棵桂花树,忽然说他想起苏棠刚穿来第一天在大殿上建议他午睡。他当时觉得这个女儿疯了,现在觉得这个女儿比他通透得多。苏棠咬了一口包子,说那是因为你以前没睡够,睡够了谁都通透。苏无涯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数桂花树上有几个花苞——今年秋天这棵树能开满满一树花,她得提前算好桂花糕的产量。
苏无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把苏棠肩上滑下来的外袍拉回去,盖好。动作很轻,但他做得毫不迟疑。苏棠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最后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爹,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下午申时,八家宗门的代表在玄天宗议事殿开了最后一次会。会议的主题是“天道退去后修仙界新秩序的建立”。列席的有凌云宗孟桓、万剑宗洛长河、碧游宗顾长思、天音阁柳拂音、药王谷孙百草、太虚门玄明真人、玄天宗苏无涯、无极剑宗和苍梧仙门的新任代表,以及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发言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听的苏棠。她面前放着一碟桂花糕,一壶栀子花茶,以及一只睡得很沉的橘猫。
会议通过了三项决议。第一,全修仙界统一实行“午休制”。每日午时到未时,任何宗门不得安排修炼或战斗任务,违反者按扰乱天道新秩序处理——这条是洛长河提的,他连草案都提前拟好了。第二,各宗门须在三年内设立“非修炼功能区”——花园、茶室、棋牌室、书信代写处均可,具体形式由各宗门自行决定。第三,玄天宗山门口凉棚永久保留,改名为“摆烂驿站”,任何人无论宗门、修为、身份,均可在此免费喝茶、休息、写信、种花。驿站日常管理由八宗轮值,苏棠担任永久荣誉站长。她对这个头衔的评价是:“太长,记不住。”太上长老说那就简称为“苏站长”。她说更记不住。最后太上长老在会议纪要上写了四个字——“站长:苏棠。她不想当,但没人敢接。”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苏棠回到院子,发现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块新的木牌,插在孟桓那块旧木牌旁边。木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法生疏——是温晚写的。她走之前偷偷留的,没让任何人看见,连她爹都不知道:“温某之田。桂花未种,明年挖坑。——温晚。”
苏棠蹲在木牌前,把歪掉的一角扶正,然后回到躺椅上。橘猫从石凳跳上她的膝盖,把脑袋拱进她手心,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桂花树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沙沙响。
系统忽然叮了一声。不是任务提示,不是奖励播报,不是隐藏成就——是一行字,安静地浮现在她脑海里,字体很小,像是系统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发出来:“宿主,你还记得你刚绑定我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你说‘行吧,这个任务,我接了’。我当时以为你只是懒得拒绝。后来我发现不是。你是真的打算把‘让所有人都能好好睡觉’这件事做完。现在做完了——你让一个执法长老学会了拔草,让一个四百年没请假的掌教学会了搭猫窝,让一个三年没笑的女人重新笑起来,让一个五十年的深渊变成了父女俩回去种桂花的理由。你还让天道收下了一块桂花糕。我翻了十万年的系统日志,没有哪个宿主做到过这种程度。你不需要再完成任务了。从今天起,你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本系统批准。”
苏棠没有回答。她把猫抱起来放在肩上,走到石桌前拿起温如故的信、温晚的留言、孟桓的木牌、洛长河的茶壶、顾长思的栀子花,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在桂花树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桂花树说了一句话。风从东墙头穿过来,把桂花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