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枝降生在荒山野岭中一座香火凋零的道观前,褶裙里裹着半块青玉,除此以外,身世成谜。
一老道在晨露里捡到她,从此她有了个名字——月枝。老道说,那夜月色如银,正照在道观枯死多年的老槐枝头,便取了这个名。
老道是个不修边幅的酒鬼坤道,却在风水术数上造诣如渊。老道推算八字,看出月枝是百年难遇的“百无禁忌”之命格,决定将一身本事传授于她,也算为自己留了后。五岁强迫月枝背《葬经》,七岁提着她进乱葬岗“观气”,十三岁,月枝孤身入山寻龙点穴,被困三日,反倒在一处阴煞汇聚之地开悟,觉醒了“破妄之眼”。从此,阴阳两界在她眼中界限模糊。
月枝不满二十岁时,老道云游无踪,索性下山入世。起初在古董行当掮客,凭一手鉴古识真的能耐掘到第一桶金,而后盘下临州河畔老宅,开了间玉器店“玄鉴阁”。明面,卖的是翡翠白玉,招的是达官贵人的富庶生意;暗里,承接那些不可言说的委托:哪家祖坟冒黑水,哪家大厦镇不住煞,哪个主顾被婴灵日夜啼哭纠缠……
月枝深谙“百无禁忌”的命格是把双刃剑——驱邪镇煞无往不利,却也注定亲缘淡薄,情路坎坷。如今的她二十四五,眉眼艳光潋滟,偏偏目光沉静如冰下深潭,这副极具攻击性的皮相,常让初见之人忘了其袖中掐着的一道诛邪手诀。
月枝在还完盘下玉器店以及进货的贷款后,手头不算宽裕,却也逍遥。只是近半月夜观天象时,发现紫微星暗淡,临州地界隐隐有股阴秽之气盘旋不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苏醒。她搁下茶杯,知道这安逸日子,怕是到头了。
初秋,亥时三刻,河风裹着水腥味扑进玄鉴阁半开的窗。
月枝正擦拭一方螭龙纹古玉,门缝忽地挤进一线阴风,激得檐下铜铃叮当急响——那是她布下的简易警示阵。
推门进来的是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西装袖口磨得发亮,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浊气。他自称姓陈,是本市有名的地产商秘书。陈秘书先客套地挑了只豆种平安扣,付款时手却抖得扫码都费劲。见店中再无旁人,他忽然膝盖一软,竟直直朝月枝跪下。
“月小姐,求您救救我们周总!”
月枝神色不动,由着他跪。他颤声说,周家祖坟三个月前迁建,请的是港岛鼎鼎有名的风水大师主持。可迁坟后,周总先是夜夜梦见无数黑影往他口鼻里塞湿泥,近日发展到白天也见鬼影曈曈;集团大楼前的池塘,一夜之间百条锦鲤翻白肚,鱼眼全朝着董事长办公室的方向。最邪的是,今天下午,周总在会议室当众呕出一大口腥臭的黑水,里面还蠕动着几根细如发丝、不知名的红色线虫。
他去了医院,检查正常,项目如火如荼,集团却人心惶惶。陈秘书抬起布满血丝的眼,声音压得极低:“周总偶遇一老道,老道看了他的面相后说,那港岛大师摆的,根本不是福地……而是个要命的风水局。那老道却推辞不愿插手此事,请月小姐您行行神通,救周总一命啊!”他掏出一张名片递来,背面已用圆珠笔写下一行生辰八字——正是周启明的。墨迹潦草,想来是周总亲自写下,托他带来。
月枝接过名片,指尖在八字上轻轻一划——命宫阴煞冲天,这是被人下了厌胜之术,而且不是一日两日了。她抬头看向窗外。河面起了薄雾,远处临州最高的那栋大楼——周氏集团的“启明大厦”,顶层的灯还亮着。
月枝略一沉吟,决定先不急着去坟地进行实地探查。虽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但迁坟那边若有局,一定已被布成铜墙铁壁,贸然闯入是莽夫所为。眼下最紧要的,是先弄清楚这厌胜之术到底是什么路数,再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之人。
她将名片收入袖中,对陈秘书道∶“先带我去见见周总本人。路上,把那港岛大师的事,你知道的,全说给我听。”
陈秘书如获大赦,连忙爬起来去开车。月枝转身入内室,取了三样东西:一枚随身多年的雷击木令牌、七枚五帝钱、外加一件亲手刻了“镇”字的白玉无事牌——给周启明暂时护身用。
黑色迈巴赫无声驶入临州夜色。车内,陈秘书一边开车,一边将那个港岛大师的底细娓娓道来。
“此人姓谭,名景云,在港岛风水圈中名气极大,号称‘九运天师’,专为豪门望族勘定阴宅阳宅。周总之所以重金请他,是因为三年前在港商聚会上亲眼见他露过一手——断一位富豪三日之内必遭血光之灾,果然应验,分毫不差。迁坟一事,从选址到动土到落葬,全由谭景云一手包办,周家上下对他言听计从,不曾有半分怀疑。
“可是,”陈秘书话锋一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有一件事很奇怪。迁坟动土那天,谭大师指定了新坟的朝向之后,忽然说要单独在旧坟的位置,埋一个东西。说是谢土神的祭品,不让任何人跟着。”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背着一个青布包袱下去的,回来时空着手。后来我去查了一下,谭大师在港城,似乎也接过好几单类似的迁坟生意……”他顿了一下,后视镜里目光闪烁,“有两家的东家,迁完坟不到三年,一个跳楼,一个心肌梗塞。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