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阁店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匾额,落款竟是民国年间一位颇有名望的收藏家。橱窗里摆着几件高古玉器,陈列方式不张扬,却件件包浆浑厚,一看便知是正经的老东西。这沈寒山,品位不低。
月枝推门进去,只见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串老蜜蜡。五官清朗,笑容温和,没有古玩商常见的那种圆滑和精明,倒更像是一位学者。
“随便看看,有喜欢的我给您泡茶。”他招呼得随意,并不殷勤。
月枝扫了一圈店里的东西,最后目光落在一件摆在不显眼角落的玉器上——一枚白玉雕成的蝉,蝉翼薄如纸,纹路纤毫毕现。正宗的汉八刀工艺,和黄肠题凑里出土的那些玉唅如出一辙。
“这是汉玉蝉?”她明知故问。
沈寒山眼睛一亮,走过来将那枚玉蝉取出,托在掌心里递给她看。“行家。确实是汉代的,含蝉。早年苏州本地一座西汉墓里出的,收来快十年了。”说完顿了一顿,似乎对眼前人有了兴趣,“不知怎么称呼?”
“月枝。”月枝接过玉蝉。触手第一感觉是温润,包浆极厚,显然被人盘玩了很久。但当她的指尖在蝉翼上缓缓滑过时,一股异样的寒意突然从玉质深处透出,沿着指骨窜上手臂,激得她后颈微微一麻。
这感觉,和青玉螭虎几乎一模一样——玉中封了东西。
而且这股寒意,比螭虎那道更凉,更清醒。如果说螭虎里封的是一缕沉睡未醒的灵念,那这道玉蝉里封着的东西,是睁着眼的。
月枝不动声色地将玉蝉还给他,随口问道:“这件出吗?”
沈寒山摇了摇头,将玉蝉收回柜中,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谨慎:“这件不行。不瞒您说,这枚蝉有些讲究,卖了会出事。”
“什么讲究?”
他抬眼看月枝,似乎在判断她的身份。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忽然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拍的是一座西汉墓葬的墓室四壁,石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风格诡异,不像是传统道家符箓,倒更接近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而在墓室正中央的石棺上,刻着一枚和眼前汉玉蝉形状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墓是十年前在苏州城外挖出来的,当时我在现场。墓主人是个西汉的方士,棺椁打开的时候,他嘴里就含着这枚玉蝉。”沈寒山的声音压到几乎耳语,“同批出土的东西,大部分进了博物馆,只有这枚玉蝉流落出来。我收了。然后就开始做噩梦。”
又是噩梦。
“梦里,那个死了两千年的方士站在我床头,嘴一张一合,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他顿了顿,手指微微蜷紧,“‘还我玉来’。”
月枝望着照片上那些扭曲如蛇的符文,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海中渐渐成形。汉代方士,玉函封灵术,玉蝉含在口中,玉螭虎压在胸腹——这不仅仅是随葬品。这两件玉器,很可能是同一套法器,被分开了。
而现在,邬启背后的势力在找其中一件,并且可能已经知道她手上有另一件。
雨声渐密,寒山阁屋檐上的雨滴水帘般落下。
月枝端起沈寒山递来的碧螺春,抿了一口。而后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相碰,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轻响。
“沈老板,”她将目光从那张墓室照片上收回,语气平淡如常,“我不绕弯子。这枚玉蝉,有人托我来买。你出个价。”
沈寒山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茶壶搁回电陶炉上,蒸汽氤氲在他镜片前的光线里,模糊了那一瞬的表情。沉默大约持续了七八秒,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似乎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月小姐,我刚才说了,这东西卖了会出事。”他将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几分审视,“我不是在危言耸听。这十年里,有三个买家找过我,出的价一个比一个高。第一个是苏州本地的收藏家,来了三次,最后一次我松口了,约好第二天来取——”他竖起一根手指,“当天晚上,那人突发脑溢血,现在还在轮椅上坐着。第二个是上海来的,钱都打了订金,当天夜里他家里保险柜无故弹开,别的什么都不丢,只丢了那张记着我地址的便签。他第二天打电话说不买了,订金都没要。”
“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北京来的藏家,请了个道士陪着一起来的。那道士在店里站了不到一刻钟,忽然面色煞白,拽着藏家就走,到门口摔了一跤,爬起来头也不回。”沈寒山苦笑了一声,指指头顶,“后来那道士托人传话,说这枚玉蝉里封着的东西,不是他能碰的。劝我也别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