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02小说网>尘中鉴玄 > 岁寒知松(第1页)

岁寒知松(第1页)

冬至那天,临州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到青石板路上就化了,只在屋檐瓦楞上薄薄积了一层,像撒了一层细盐。护城河边的芦苇被雪压弯了腰,几只麻雀在苇丛间跳来跳去,抖落一串细碎的雪粒。老街的行人比往常更少,偶尔有裹着厚棉袄的街坊从巷口经过,脚步声被雪地吸得闷闷的,只留下两行深灰色的脚印。

月枝在店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冬至歇业一日”。然后搬了把藤椅到炭炉边,把入冬前从青屏山带回来的最后一桶井水烧开,沏了一壶老白茶。茶能泡到七八泡仍有余香,是赵姨上个月送的,说是她女儿从福鼎带回来的老寿眉,陈了七年,药香已出。金宝对下雪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蹲在门槛上盯着飘落的雪花看了半个时辰,试图用爪子去够一片特别大的,够不着,便转头朝月枝叫了一声,像是在抱怨雪不理它。月枝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放在它鼻尖上,它打了个喷嚏,悻悻地退回炭炉边,蜷在棉垫子上舔爪子。月枝笑了笑,继续喝茶。

下午,月枝把后院那棵老桂花树的枯枝修剪了一番,用麻绳捆好,立在墙角晾着,等开春了当柴烧。清理花坛时翻出了几颗去年埋的郁金香球根,已经冒了嫩黄的芽尖。她犹豫了一下,又轻轻埋了回去——让它们再睡一个冬天,惊蛰之后自然会醒。傍晚时分,陈秘书跑了一趟腿。他说周启明最近在忙一个新项目,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之前好了太多,血压也稳了。他带来一盒长白山人参,说是周总托人从吉林带回来的,冬至进补最好。月枝收了人参,从柜台下翻出两块翡翠无事牌让他挑一块带给周启明,说是回礼。陈秘书不敢挑,月枝便随手拿了一块冰种飘花的递给他,又在他推辞之前补了一句:“不是白送的,我想要的东西日后自会取。告诉周总,这块玉开过光,不戴的时候放在办公桌正北,镇这一年剩下的日子。”

陈秘书走后,天色渐暗。月枝把人参放进厨房的干货柜里,和腊肉、香肠、冬笋干、咸菜排在一起。柜子已经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这半年来不同的人留下的心意。腊肉是林簌母亲腌的,冬笋干和咸菜是赵姨晒的,米酒是林簌母亲酿的,碧螺春是沈寒山送的,现在又多了一盒长白山人参。她关好柜门,忽然想起老道从前说过的一句话——“入世修行的第一关,是学会收东西。不收太过傲慢,全收实在贪婪;收该收的,还该还的,才能逍遥游。”

月枝此刻觉得自己大概过了这一关。

入夜后,雪停了。护城河方向传来隐约的冰裂声,是薄冰在水流推动下轻轻碰撞的脆响,从老街尽头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月枝搂着金宝窝在藤椅里,就着炭炉的暖意翻开一本新买的书,是苏州古玩圈今年出的内刊,里面有一篇钱砚秋写的短文,讲他年轻时在故宫博物院修复一件战国玉璧的经历。文章末尾提了一句——“玉之可贵,不在千年不朽,在曾与人肌肤相亲。每一块古玉都是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等一个能读懂的人。”

月枝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书。炭炉里的火光在书封上跳动,金宝在膝盖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尾巴偶尔扫过她的手腕。明天玄鉴阁会重新开门迎客,或许会有新的人推开那扇木门,带来新的故事,或许没有。无论如何,这一刻是完整的。冬至夜,有一只猫,有一壶老白茶,有半柜子别人送的年货,还有一封封藏在古玉里的信,等着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某一天被拆开。

腊月廿三,小年。

临州一连晴了数日,护城河的薄冰化得差不多了,老街的石板路被冬阳晒得暖烘烘的,沿街的店铺都在门口挂上了红灯笼。赵姨的茶馆率先贴出了春联,联语是她自己拟的——“茶香十里迎远客,猫胖三斤过好年。”月枝抱着金宝路过时瞥了一眼,金宝从她怀里探出头,对着“猫胖”二字眯了眯眼,尾巴不轻不重地抽在她手腕上。月枝低头看它:“又没写你,你对号入座做什么。”它别过脸去,假装听不懂人话。

这几日是年前最后一波生意。老街上的游客比平日多了些,多是趁着年关来淘几件玉器送人的。月枝柜台里的翡翠平安扣卖得最好,一天出了三件,有位从杭州来的中年女客一口气挑了两只冰种手镯,说是送给两个女儿的新年礼物,临走时还非要给月枝塞一盒龙井酥,说是个心意。月枝收了,转头分了一半给赵姨。赵姨又回赠一袋她自己灌的糯米藕,说小年夜饭桌上不能少了甜的。于是月枝的厨房柜子里又多了两样东西,快要塞不下了。

下午,月枝把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展柜的玻璃擦得透亮,几件新雕的翡翠挂件重新摆了盘,柜台上的陶瓷小猫镇纸被挪到了左侧,和金宝本尊隔着一只笔筒遥遥相对。门楣上挂了两个小红灯笼,是隔壁杂货铺老陈送的,他说今年是他开店第二十个年头,整条街每家都送了一对。月枝谢过他,把灯笼挂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觉得红色衬着玄鉴阁的玄青木匾额倒是意外地好看。

傍晚时分,月枝正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给金宝的猫碗添水,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本以为是赵姨喊她去吃小年夜饭——赵姨前两天就念叨着要做八宝鸭,非让她去不可。但掏出手机一看,来电的却是一个许久未见的名字:沈寒山。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发闷,压着嗓子说话,背景里有隐约的回音,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室内空间。

“月小姐,抱歉在小年夜打扰你。”沈寒山的语气仍旧温和克制,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我现在在南京博物院。你知道我是做高古玉修复的,之前院里请我来做几件新出土玉器的清理鉴定,我以为只是寻常出差,但今天下午我在清理一件新出土的玉琮时,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出土文物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血。新鲜的。不是墓主或土壤沁色——玉琮刚从密封袋里取出来的时候,表面有水珠。我以为是冷凝水,用棉签蘸了一下,棉签变红了。我测了pH值,是人血。”

月枝握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玉器出土后经过清洗、密封、运输、入库,哪怕任何一个环节有人割破手指沾上去,血迹也早就氧化发黑。出土文物上出现鲜血,要么有人在近期刻意触碰过,要么玉器本身在出血。而后者,不是常规考古学能解释的。

“那个玉琮的来历查得到吗?”

“这正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沈寒山顿了顿,话筒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门关闭的声响,像是他换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这件玉琮来自安徽凌家滩遗址。更准确地说,是凌家滩以东约三公里处一个前年刚发现的小型祭祀坑。坑里共出土七件玉器,器型一致,都是良渚文化晚期的兽面纹玉琮。但这七件里有六件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出血’现象——博物馆方面起初以为是保存环境问题,调了恒温恒湿箱单独存放,结果今天第七件,也就是我这件,也开始出血了。”

良渚文化晚期的兽面纹玉琮是祭地礼器,通常用于祭祀山川,也有部分作为巫觋沟通天地的媒介,埋入地下的礼器极少成组出现。七件制礼器同坑出土,在良渚考古史上几乎找不到先例。

“出血的顺序有规律吗?”月枝问。

沈寒山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了:“有。出土后第一年,一件出血;第二年,三件出血;今年是第三年,最后三件。按编号倒序出血,从七号到一号,像是有人提前设好了时辰,让七个玉琮每年到点就流血。”

“其他六件是谁在经手?”

“三件在安徽省博,两件在上海博物馆,一件在南京博物院本部。但这次展览结束后所有七件要合体展出,考古所打算结合祭祀坑主题做个发布会。如果出血的事传出去,舆论和考古界都会炸锅。更关键的是——要是这七件玉琮合在一起之后,血止不住,反而开始流更多呢?”沈寒山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认识的圈内人里,能处理这种事情的人不多。上次那枚玉蝉的事让我很清楚你的本事。月小姐,这不只是私人委托,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因为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能来看一看的人。”

月枝靠着桂花树沉吟了片刻。凌家滩的祭祀坑,七个玉琮,逆序出血——这不像巧合。良渚巫觋在祭祀坑中埋法器时往往伴有特定的仪轨,七这个数字在上古祭祀中代表的是“七曜轮回”,是时间禁制的一种原始表达。如果当年的巫师在七件玉琮上分别下了与时间相关的封灵术,那么它们的出血大概率不是物理现象,而是禁制到期的信号。但话说回来,这一切目前也只是推测。唯一能确定的是,沈寒山不是轻率的人,在他拨出这个电话之前,一定已经把所有常规解释都排除了。

月枝将金宝的猫碗放在桂花树下,它在屋里听到动静,从门缝里挤出来蹭她的脚踝。

“玉琮现在在你手上?”

“在博物院修复室里,密封袋里单独存放。我暂时跟院方说需要做进一步材料分析,拖了几天。但最多一周,就得还回去。”

“你先把它保持在低温干燥的地方。我过完小年就来南京。”

电话那头的沈寒山松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从容:“好。小年安康。”他似乎听到了金宝喝水后满足的喵喵声,顿了一顿,“代我向你的猫问好。”

月枝低头看了眼金宝。它正把脑袋拱进她的裤腿里,尾巴翘得老高。月枝回了句“它不问候任何人”,挂断电话。

金宝又喵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反驳。

回到店里,月枝将刚写好的那张“小年后休假三日”的告示贴在柜台内侧,开始收拾去南京的行李。凌家滩玉琮出血这件事,目前还在她的专业范畴之内,是否接成正式委托还得亲眼看了再说。但至少先走一趟,帮沈寒山掌个眼。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