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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尾涂中(第1页)

次日清晨,南京下起了细雨。月枝收拾好行李准备返程时,沈寒山在博物院门口将一个袋子交到月枝手上,是一块新仿良渚兽面纹的玉佩,他在馆里的文创部买了条挂绳,亲手改成了长长的毛衣链子。他说自己不擅长道谢,但这条链子是他请教文创部同事学了一晚上绳结的打法,选择搭配的墨绿色的挂绳,因为初见月枝时她穿了一身墨绿色风衣。作为交换,月枝从腕上摘下那枚墨玉扳指,放在他掌心。

“这枚扳指之前已解了禁魂咒,现在刻了渡化铭文。季瑶那边可由你转交。如果不转交,留在你店里当镇店平安符也行。这两件东西交叉各持一端,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沈寒山握住扳指,低头看了半晌,然后把它挂在脖子上,藏进大衣领口里。他没有追问扳指和其他玉器背后的细节,只是扶了扶眼镜,用一种极温和的语气说:“明年春天,苏州玉雕厂有个新坑料子要开,颜色很正。到时候你如果顺路来观前街看看,扳指还在我这里的话,你可以自己取回去。”

月枝点头。两人没有再说告别的话,她上了出租车,沈寒山在雨里站了片刻,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博物院大道的拐角,才把大衣领口拢紧,转身走回修复室。

在返程的高铁上,那张写着凌村地址的纸被她夹在笔记内页中。这道未竟的地脉与旧案,或许会在未来某一年重新浮出水面,也或许会随着七琮分散保管而永远沉寂。

高铁驶入皖南山区时,窗外闪过大片依然沉寂的山峦与薄雾缠绕的麦田。月枝眨了眨眼,仿佛能感觉到那道呼吸般的地脉仍在极远处运转,但车窗上倒映出的只有她自己平静的眼眸。雨滴在车窗玻璃上划出倾斜的痕迹,她收回目光,从布袋里摸出一块仍有余温的桂花糕,掰下半块放进嘴里——赵姨的手艺比上次更好了些,桂花酱是新调的,甜而不腻。剩下半块她细心包好,打算留给金宝,尽管她很清楚,那只猫大概率已经在赵姨的纵容下吃掉了远超健康份额的小黄鱼,对桂花糕未必有兴趣。但还是要留的。

窗外,那棵山间的老银杏树一掠而过,枝条光秃,树冠却稳稳托住一小片残余的浮雪。万物都在自己运转的轨道上,而她只是恰好路过,帮五千年前沉默的巫觋按住了一个松动的钉眼。

腊月廿六,月枝回到临州。老街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沿街的店铺都在门楣上挂了大红灯笼,青石板路两侧的排水沟被街坊们合力清了一遍,露出底下光滑的河卵石。赵姨的茶馆门口新贴了一副春联,联语是她女儿写的,字迹比去年多了几分稳重,内容换成了“金宝献瑞猫招财,玉盏生香茶送福”。横批是“胖猫在望”。金宝蹲在春联下面的石墩上,脖子上的新红绳项圈系了个极小的铜铃铛,稍微动一动就叮当作响。它看见月枝从出租车里出来,先是坐起来抖了抖耳朵,确认是熟面孔后,跳下石墩,跑过去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尾巴翘得像一面得胜归朝的旗帜,铜铃铛一路响到玄鉴阁门口。

月枝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那半块桂花糕。金宝低头闻了闻,没吃,只是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手腕,然后转而扒拉她的布袋口子,显然对里面的新物件更感兴趣。月枝把猫捞起来,推开了玄鉴阁的木门。

店里落了几天灰,展柜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浮尘。月枝放下行李,先把炭炉生起来,烧了一壶热水,用湿布将柜台和展柜仔细擦了一遍。金宝跳上它惯常趴的那块鸡血石,蜷成一个橘色的圆,尾巴从台面边缘垂下来轻轻晃悠,铜铃铛偶尔发出细碎的脆响。

打扫完毕,月枝坐在蒲团上,从布袋里取出那块良渚仿古兽面纹玉佩。玉佩质地细腻,纹饰古朴,配了墨绿色挂绳,长度刚好垂到胸前。她将它挂在脖子上,玉贴着皮肤的位置微微发凉,随即被体温捂暖。这是沈寒山一份实实在在的心意。

收拾完行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日历,将去年那本已经记满委托备忘的旧本子换下来。翻开新日历第一页,腊月到正月的日期格子里大部分还是空白,只有几个零星的标注——初一去赵姨那里吃年夜饭,初五接财神开市,初八青屏山采气。红木大匣里法器们安静地躺在各自的格子里,静玄银剪上九道豁口的银光在暗处微微流转,紫檀串珠在手腕上散发着沉稳的温热。一切各归其位。

傍晚,月枝坐在炭炉边,腿上蜷着金宝,手里端着半盏热茶。窗外老街传来小孩玩摔炮的噼啪声,护城河的水位在冬季退得极低,露出河床上一片光滑的卵石滩。檐下铜铃偶尔响一两声,是河风路过的痕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紫檀串珠裹着一圈温热的灵力,与自己心跳同步,一下一下,沉稳而绵长。忙了一整年,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如梦幻泡影,一一远去。

次日清晨,月枝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金宝从鸡血石上跳下来,踱到她膝头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响。她摸了摸猫的头,然后把紫檀护法串珠从手腕上褪下来,十二颗生肖兽头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暗的油润光泽。寅虎珠上的裂纹虽已在呈坎案后修复,但在南京强行锚定铜镜时又承受了一波灵力冲击,珠身内部多了一道极细微的暗痕,肉眼几乎不可见,指尖摩挲时却能感觉到一丝极浅的涩意。雷击木令牌的情况也差不多——这块令牌跟了她最久,还是老道亲手削给她的,边缘已有几道风干细纹,纯阳气比初得时淡了两分。

法器这东西,用得越勤,耗得越快。那些常年锁在匣子里不动的古玉可以千年不朽,但真正握在手里挡煞诛邪的东西,每一场斗法都在消耗自己的寿命。养护之法老道教过她——以自身真气为引,将天地间游散的纯阳之气重新淬入法器纹理,就像给刀剑重新淬火。过程不复杂,但极耗心神。平日里委托一件接一件,她很少有完整的空闲来做这件事。眼下腊月将尽,正月头几天也没什么人会上门,正好趁这个空档把几件趁手的法器轮番淬炼一遍。

说做就做。月枝起身从后院搬进来一只闲置的粗陶火盆,盆底铺一层青屏山带回来的干松针,上面架了几块老桂花树的枯枝。她从雷击木令牌上取下系绳,将令牌平放在火盆边缘,又从紫檀串珠中挑出寅虎、午马、戌狗三颗耗损最重的珠子,并排搁在令牌旁边。一切准备妥当后,她划了一根火柴丢进盆中。松针遇火即燃,桂花木随后跟上,火焰从橙黄转为青白,整间店堂被映得亮堂堂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苦的松脂香。

淬炼法器的第一步,是以自身真气为引,将周遭天地间游散的纯阳之气聚拢到火盆上方。月枝双手掐出引气诀,掌心相对,十指微张,一道极淡的金色气旋在她掌间缓缓成形。火盆里的火焰随着气旋的转动开始轻微摇摆,先是向左偏,又向右偏,最后竟在无风的情况下笔直向上竖起,火苗尖端正对着悬在她掌心的那颗寅虎珠。寅虎珠在火舌中缓缓旋转,珠身那道细微暗痕在高温下逐渐变得柔软,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月枝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却依旧平稳。她将一缕真气从丹田提起,沿手少阳三焦经缓缓推入指尖,灌入珠身——暗痕在金光触及的瞬间轻轻一颤,随即开始缓慢地合拢,从两端向中间一点一点弥合,像被无形之力缝合的布料。约莫一刻钟后,寅虎珠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暗痕彻底消失,珠身恢复了完整的光泽。

月枝将寅虎珠搁在一旁晾凉,拿起午马珠继续。如此一颗接一颗,待三颗珠子全部淬炼完毕时,火盆里的桂花木已烧了大半,松针的清香也变成了淡淡的焦炭味。她最后拿起雷击木令牌——这块令牌最难淬炼,因为它的材质本身已是天雷击中后的焦木,不能直接接触明火,只能在余烬上缓缓转动,靠火盆的辐射热将纯阳气一点一点逼入木纹。月枝做得很慢,慢到金宝都在棉垫上睡醒了一觉,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用前爪揉了揉自己的脸。待令牌表面那几道风干细纹在热气中重新变得油润,她将一块辟邪红绳编成的新绳重新穿过令牌顶端的孔洞,打了个牢牢的死结。这对主法器便算淬炼完毕。

她满足地吐出一口长气,把火盆里的余烬拨散,将紫檀串珠重新戴回手腕。寅虎珠贴在腕骨内侧,温热绵长,像一枚刚出笼的暖玉。窗外已彻底黑了,老街的灯笼在河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玄鉴阁窗外月上枝头时,月枝接到了沈寒山的电话。“方老师托我问你,愿不愿意到博物院做研究员?有编制,工作算是清闲。他说不想让好苗子一直流落民间,你若答应,一定大力引荐。”

月枝没有多言,只道:“这个问题,千年前就有人替我回答过了。”

电话那头一愣,随即轻笑:“明白了,月小姐。沈某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庄子·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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