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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人干政(第1页)

同光三年的冬雪,像是要把整个天下都压垮似的,从腊月初便没日没夜地飘洒。洛阳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白幕中,长春宫的琉璃瓦本是明黄璀璨,此刻却被积雪压得微微下沉,每一阵寒风掠过,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的老者在低叹。宫墙高耸,将彻骨的寒意挡在外侧,殿内却暖意融融得有些不真实。三足铜熏炉里燃着西域进贡的沉水香,那香气醇厚绵长,袅袅烟气顺着熏炉镂空的缠枝莲纹缓缓上升,在梁间缠绕不散,混着殿内丝竹管弦之声,竟生出几分靡靡之态。

后唐庄宗李存勖半张脸上敷着细腻的白粉,眼角还描着淡淡的绯红,一身绣着流云百福纹样的红绸戏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只是那双眸子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戏文里的痴醉。他踩着堂下伶人击出的鼓点,水袖轻甩如流云翻飞,唱腔高亢激越,正是那出他最爱的《兰陵王入阵曲》。“身当矢石,气逾雷霆……”唱到酣处,他身形旋转,红绸翻飞如烈火,身旁环坐的伶人们有的击板,有的吹笛,有的和声,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仿佛忘了这是皇宫大内,只当是勾栏瓦舍的戏场。

景进立在人群最外侧,他本就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此刻刻意拔高了嗓子,喝彩声尖利刺耳,却精准地挠到了李存勖的痒处。“陛下唱得好!这兰陵王再世,也不及陛下半分风采!”李存勖听得愈发得意,水袖一扬,猛地收住唱腔,双手叉腰,朗声道:“李天下!李天下在此!”语气中满是张扬与自负,全然忘了朝堂之上的纷争,忘了千里之外的疆土。

就在这满殿欢腾、鼓乐不绝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伴随着宦官们惊慌失措的呼喊:“皇后娘娘!您慢些!陛下正在赏戏……”可那脚步声丝毫未停,反而愈发急促,紧接着,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子闯了进来,瞬间吹散了些许熏香的暖意。

刘皇后披散着鬓发,平日里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开来,几缕青丝垂在颊边,往日里插满珠翠的发间空空如也,只余下一支素银簪子摇摇欲坠。她未施粉黛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华贵的宫装被扯得歪歪斜斜,裙摆上还沾着雪水与泥点,全然没了往日的端庄华贵。她哭哭啼啼地撞进殿来,身后跟着的小宦官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谁都知道,这位皇后向来深得陛下宠信,此刻这般模样,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李存勖刚收了水袖,脸上的戏妆还带着几分浓艳,笑意尚未从眼角褪去,见此情景不由得微微一怔,方才的兴头被打断了大半。“皇后这是为何?这般失仪……”他话未说完,刘皇后已“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脚边,冰冷的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冲得脸上未褪尽的脂粉纵横交错,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陛下!您可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郭崇韬……郭崇韬他反了!”

李存勖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眉头微蹙:“皇后何出此言?郭侍中刚平定前蜀,立下不世之功,正是朝廷的有功之臣,怎会谋反?”

“有功?”一道尖细的声音骤然插入,打破了殿内短暂的沉寂。景进见状,立刻趋步上前,弓着身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阴鸷冰冷,如同殿外的寒雪。“陛下有所不知,这郭崇韬入了成都之后,便彻底变了心性。他私吞了前蜀府库中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将那些价值连城的玉器古玩尽数搬入自己府中,日日与前蜀的降臣们宴饮作乐,夜夜笙歌,全然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他顿了顿,见李存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又添油加醋道:“更有甚者,他还在宴会上大放厥词,说陛下如今只知与我们这些伶人厮混,沉迷戏文,早就忘了当年在夹河苦战、九死一生的艰辛;他还公然侮辱皇后您出身乡野,说您认张全义为义父,有失皇家体面,根本不配位居后位!”

景进的话音刚落,随刘皇后一同前来的宦官马彦珪连忙“咚咚”磕头,额头上瞬间起了一片红印,他颤声附和:“陛下!景公公所言千真万确!奴才的亲信刚从蜀地归返,亲眼所见郭崇韬的骄横跋扈,还听闻他曾与自己的几个儿子密谋,说蜀地山川险峻,易守难攻,只要诛杀了魏王殿下,便可据蜀自立,自称蜀王,到时候天下之大,无人能制得住他!”

魏王李继岌乃是刘皇后的亲生儿子,此刻正以监军的身份随郭崇韬留在蜀地。马彦珪的这番话,无疑正中刘皇后的痛处。她哭得愈发撕心裂肺,双手死死拽住李存勖的衣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陛下!继岌还在他手中啊!若是等他真的举兵谋反,我们母子便再无生路了!您忘了吗?他屡次三番阻挠陛下封赏我娘家的亲族,处处与我们作对,他早已不把您和我放在眼里了!”

李存勖脸上的戏粉随着下颌的紧绷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渐渐铁青的肤色。他本就因郭崇韬屡屡直言进谏,反对自己宠信伶人、大兴土木修建宫室而心怀不满,前些日子又断断续续听闻郭崇韬扣压蜀地贡物、独断专行的流言,心中本就存了几分猜忌。如今被刘皇后、景进和马彦珪这般轮番谗言撺掇,那点疑心瞬间如火星遇上干柴,燃作了滔天怒火。他猛地一把扯下身上的红绸戏服,狠狠摔在地上,戏服上的金线绣纹在光洁的地砖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反了!简直反了!”他厉声怒喝,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马彦珪!你即刻持朕的手谕前往蜀地,命郭崇韬立刻回京受审!若他有半分迟疑,不必请示,就地正法!”

“陛下不可!”老臣张宪闻言,顿时魂飞魄散,他不顾殿内的紧张气氛,急忙从群臣中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急切的劝阻,“郭崇韬乃我朝开国元勋,跟随陛下征战多年,此次平蜀更是功高盖世,仅凭几句无凭无据的谗言,怎能轻易降罪于他?还请陛下三思,莫要错杀忠臣啊!”

“谗言?”李存勖冷眼斜睨着张宪,眼神冰冷得如同殿外的寒冰,“你是说皇后与景进都在欺瞒朕?张宪,你好大的胆子!再敢多言,休怪朕连你一同治罪!”

张宪还欲再谏,想要陈明其中的利害关系,身旁的几位同僚却急忙暗中拽了拽他的衣袖,眼神中满是示意与担忧——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执意要杀郭崇韬,此刻再出言劝阻,恐怕只会引火烧身。张宪看着李存勖盛怒的面容,又看了看周围同僚们无奈的眼神,只得重重地叹了口气,含着满眶的泪水,缓缓退回到队列之中。

殿内,景进与马彦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与阴狠。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当夜,长春宫的灯火彻夜未熄。刘皇后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泪痕未干的面容,眼神变得愈发坚定。她避开宫中的耳目,亲手写下一封密令,用蜡封好,召来心腹宦官,低声嘱咐道:“你连夜启程,将这封密令送往蜀地,亲手交给魏王殿下。告诉他,不必等候朝廷的明旨,务必先斩了郭崇韬,以绝后患!若是迟了一步,我们母子就都完了!”那宦官不敢怠慢,揣好密令,趁着夜色,冒着漫天风雪,悄然离开了洛阳城。

远在千里之外的成都,此刻也被一场大雪覆盖。郭崇韬的府衙内,一盏油灯昏黄摇曳,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面容。雪后的寒意透过窗棂的缝隙渗入,他却浑然不觉,正就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翻阅着前蜀的户籍名册。桌上摊着几页纸,上面是他未写完的治蜀条陈,墨迹淋漓,字里行间皆是减免蜀地三年赋税、安抚流离失所的流民、整顿吏治、兴修水利的良策,每一笔都饱含着他对这片土地的期许与对后唐江山的赤诚。

次子郭廷诲神色慌张地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父亲!孩儿方才听闻,京城来了使者,已经与魏王殿下在府中密谈了许久,外面到处都在传,朝廷要降罪于您了!不如我们暂且避一避祸,先离开成都,等事情查清了再说?”

郭崇韬缓缓抬眸,鬓边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洗里,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我跟随陛下征战十余载,出生入死,历经无数艰险,如今平定蜀地,为朝廷开疆拓土,于国于君,我都问心无愧。陛下向来英明,怎会轻易轻信小人的谗言?你不必多虑,明日我便亲自赴魏王府,当面问个清楚。”

郭廷诲还想再说些什么,见父亲态度坚决,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次日天刚破晓,成都的雪尚未完全消融,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郭崇韬身着一身素色朝服,带着次子郭廷诲,踏着积雪,缓缓行至魏王府门前。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府门前的台阶上,马彦珪早已等候在此,他身着宦官的服饰,双手高举着一份明黄的绢帛,见郭崇韬到来,立刻尖声喝道:“郭崇韬图谋不轨,意图谋反,奉皇后懿旨,就地诛杀!”

话音未落,魏王府两侧的偏门突然打开,数十名手持利刃、身着铠甲的士兵骤然冲出,个个面色冷峻,眼神凶狠。其中两名士兵手持沉重的铁锤,朝着郭崇韬的头颅狠狠砸去。郭崇韬猝不及防,他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想要辩解自己的清白,可那铁锤力道极大,重重落在他的头上,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之中。袖中那份尚未写完的治蜀条陈滑落而出,飘落在雪地上,被喷涌而出的鲜血迅速染得通红,那一行行关乎民生的字迹,在血色中渐渐模糊。

郭廷诲见状,惊怒交加,正要上前,却被几名士兵团团围住,乱刀齐下。他惨叫一声,倒在了父亲的身旁,鲜血顺着雪地的沟壑缓缓流淌,在洁白的雪地上蜿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当日,郭崇韬留在蜀地的三个儿子尽数遇害,郭家满门,在蜀地的男丁无一幸免。

消息传回洛阳时,李存勖正在长春宫与伶人们排演新的戏文。听闻郭崇韬已被诛杀,他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惋惜之意,反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当即下旨,抄没郭崇韬的全族。洛阳城内的郭府,一时间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府中的老幼妇孺,上至白发苍苍的老者,下至襁褓之中的幼子,都被强行拖拽而出,哭声、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却终究没能换来一丝怜悯。最终,郭家满门,无一人幸免,鲜血染红了郭府门前的积雪。

景进亲自带人查抄郭府,他在府中翻箱倒柜,想要找到郭崇韬“贪墨”的证据,可搜遍了整个府邸,只寻得十几箱满满的书籍,以及几件浆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朝服,连百两纹银都未曾见到。景进眉头紧锁,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让人将那些书籍与旧朝服丢弃一旁,回宫复命时,却谎话连篇:“陛下,奴才幸不辱命,在郭崇韬府中抄出黄金万两、珠宝无数,还有许多前蜀皇宫中的御用之物,皆是他当年贪墨蜀地所得!”

李存勖听罢,顿时开怀大笑,重重地拍着景进的肩膀,赞不绝口:“还是你忠心耿耿,办事得力!若非你与皇后提醒,朕险些就被郭崇韬这等奸贼蒙蔽了双眼!”

殿外的大雪依旧纷飞,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与冤屈都掩埋。廊下,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臣望着殿内身着戏服、与伶人们嬉闹不止的庄宗,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谄媚的景进,皆是神色黯然,缓缓别过了头,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他们知道,这一场大雪,不仅覆盖了洛阳城,也覆盖了忠臣的尸骨,更或许,即将覆盖这后唐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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