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城理醒过来的时候,四周是一片浓稠的暗。
但这黑暗并不让人窒息,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空”。它既像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又像是一个能包容一切的巨大茧房。
他躺在地上,或者说是躺在某种类似地面的东西上,后背被一条条冰凉的金属硌着,那种触感生硬而真实。过了几秒,迟钝的感官才开始工作,他反应过来,那是铁轨。
生锈的轨道在他身下纵横交错,像死去的血管,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空气里弥漫着陈旧金属和灰尘腐朽的气味。远处偶尔传来轰隆声,像是列车驶过,又像是某种巨兽在深渊里的呼吸。他侧头望去,只看到无尽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他没有急着坐起来,只是躺着凝视上方。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种灰蒙蒙的空旷,带着一点幽蓝色的光泽。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在这种陌生的、黑暗的地方醒来,人本该恐慌才对,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安静。像是一个赶了太久夜路的人,终于到了一个不用再迈步的地方。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
结束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知道自己曾经费了很大力气,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终点。那个终点遥远而冰冷,但他站在那里时,心里是满的。所以现在躺在这里虽然有些意外,但他并不在意。
他慢慢坐起来。身体像生锈的机器,有些不听使唤,但他不着急,一点一点挪动,直到能坐直。
然后,他看见了那轮月亮。
幽蓝色的巨大圆月低低地悬在不远处,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月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凉意——不是寒冷,而是像秋天傍晚走在路上,风吹过皮肤时的感觉。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很像。真的很像那个终点的月亮。只是这里的月亮应该是被人为召唤出来的,而他接触过的那枚月亮,应该更沉重、更寂静,也更……他说不清。只是觉得不一样。
“你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理转过头,看见一个人蹲在不远处。
那人有着黑发蓝眼,穿着一件深色立领外套,领口有点歪,像是匆忙间没整理好。他蹲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很紧绷。像是在等待一个期盼已久的结果,又像是在害怕那个结果真的来临时该怎么办。
理看到他的眼睛红了。对方蓝色的眼睛里充斥着他不太懂的情感——那是“怕”。怕失去,怕等不到,怕再一次落空。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懂这种情感。
那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起身快步走过来,蹲在理面前,离得很近,说话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六年。你睡了六年……不过没关系,醒了就好。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理想了想。记忆是一片空白,像一张从未写过字的纸,干净得什么都没有。但这片空白没有让他恐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因为那些该做的事已经全部做完了,而且做得很好,所以记不记得细节好像没那么重要。
“结城理。”他说,“我只记得这个名字。”
“够了。”
那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像是终于等到了久候的结果。
“名字就够了,其他的可以慢慢来。我是望月绫时,你的半身。你可以理解为——最亲密的搭档。”
半身。亲密搭档。
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词。没有陌生感,也没有排斥。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他等了我很久。然后另一个念头紧跟着涌现上来,比第一个更轻,却很稳:那我得好好活着,不能让他白等。
这个念头出现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奇怪,而是因为它太自然了。就像很久以前,他也这样想过:我得好好做到我该做的事,不能让他们失望。
“你等了很久。”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