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纠葛的起点,始于更早的一场饭局。一场为金市省剧院家具招标项目而设的宴请。
那年姚媛26岁。
2015年,农历正月十六,星期五,惊蛰。
年味尚未散尽,金市街头还挂着红灯笼,空气里残留着鞭炮的硫磺气和节日特有的慵懒。但黄河岸边那栋最为金碧辉煌的会所——“天河楼”的顶层包厢里,一场属于新年开工后、联络打点、开拓局面的盛宴,刚刚开始。
包厢名“观澜”,气势磅礴。一面是整幅无缝的巨型落地玻璃幕墙,窗外,浑浊汹涌的黄河水裹挟着未化的残冰,在夜色与璀璨城市灯火的映照下,如同一条咆哮的暗金色巨龙,从脚下奔流而过。人坐其中,推杯换盏间,恍然有凌驾于亘古河流之上的虚幻豪情。另一面墙,是巨大的苏绣屏风,绣着万里江山图,灯光下金线隐隐生辉。房间大得能轻松容纳二十人转桌,此刻却只坐了九位,更显空旷奢靡。
帅红强是今晚绝对的主人。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藏青色暗纹羊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扣子,腕间一块劳力士的绿色腕表在不经意抬手时显露锋芒。他笑容爽朗,声音洪亮,指挥若定,将“豪气”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王哥,李局,张处……各位领导,过年好!新年新气象,咱们这第一顿开工酒,必须在这儿,看着咱们的母亲河喝!”他举杯开场,语气热络又不失尊敬,“今天没别的,就是高兴!各位放开了喝,放开了聊!”
服务生鱼贯而入,菜式之奢,令人咋舌。并非寻常酒店的套路,而是极尽地域特色与时令珍贵:黄河鲤鱼须得是三尺以上的“金鳞将军”,只取腮下最活的两片月牙肉,以清鸡汤汆熟,肉质细嫩如豆腐;阿拉善的野生羊羔肉,取肋排最嫩处,用果木慢烤,外皮焦酥,内里汁水丰沛;来自南方的黄油蟹,蟹膏丰腴如金,以花雕酒蒸制,满室飘香;还有号称“菌中之王”的干巴菌,与宣威火腿同炒,香气霸道。每一道菜上来,帅红强都能笑着说出一番门道,或是食材的难得,或是厨师的来历,既显用心,又不着痕迹地彰显着实力与品味。
酒,更是重头戏。“知道各位领导什么好酒都尝过,今天咱们不搞那些虚的,就喝实在的!”帅红强一挥手,服务员直接搬进来两箱第八代五粮液,当时正是其风头最盛、价格□□之时。“这酒醇厚,不上头,正好配咱们这黄河的豪迈气!”他亲自开瓶,亲自斟酒,一圈下来,面不改色。劝酒词也高明,既不让人为难,又总能让你心甘情愿举起杯。“李局,我干了,您随意,这杯祝您新年步步高升!”“王哥,这杯我得敬您,去年那个项目多亏您指点!”
席间气氛很快被他烘托得火热。就在酒过三巡,菜尝五味,众人谈兴正浓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
文旅厅的任厅长笑着走进来,连声道歉:“来晚了来晚了,刚结束个会。红强,各位,不好意思啊!”而跟在他身后进来的那道身影,让包厢里原本喧嚣热络的气氛,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是姚媛。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并非俗艳的大红,而是某种偏暗一调、如同陈年葡萄酒或高级丝绒般的绛红色。这是一件绛红色的一字领中长款连衣裙,材质是带着细微光泽的缎面,剪裁极为简洁修身,完美勾勒出她玲珑起伏的曲线。裙子长度及膝,露出一截白皙笔直的小腿,脚下是一双黑色的丝绒面料尖头细高跟鞋。她没有佩戴过多首饰,只耳垂上两点钻石光芒微闪,颈间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与唇色呼应的红宝石。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波动。
这身红,在满室华丽却略显沉稳的色调中,宛如一簇行走的、内敛而灼人的火焰,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既融入了这过年残余的喜庆氛围,又奇异地压住了场子,丝毫不显轻浮。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被那份沉静的气质稳稳托住。
任厅长坐在主位向帅红强介绍:“红强,这是咱们省歌舞团的台柱子,姚媛,不仅舞跳得好,还是咱们厅里的青年骨干,能力强,人又灵光。带她来,给咱们这局添点文艺气息,也见见世面。”话里话外,点明了她的“身份”和价值,又留足了遐想空间。
帅红强在姚媛进门的刹那,眼中确实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他立刻起身,绕过半个桌子走过来,伸出手,笑容比之前更盛几分,那是一种混合了欣赏、热情与主人翁姿态的笑容:“姚老师!久仰大名,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果然是……光彩照人!过年好,过年好!”
握手时,他感觉到她指尖微凉,力道却适中。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帅总,过年好。打扰了。”态度落落大方。
帅红强亲自引她入座,就安排在任厅长旁边。他回到座位,举起杯,声音洪亮地对全桌说:“来,让我们欢迎姚老师的到来!这杯,敬美丽,敬艺术,也敬咱们新的一年,红红火火!”他特意在“红红火火”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姚媛那一身绛红,意有所指,惹得众人会心一笑,纷纷附和。
姚媛也端起酒杯,那是服务员刚为她斟上的五粮液。她站起身,身姿挺拔优美,笑容明媚:“谢谢帅总,谢谢各位领导。我不会喝酒,但今天高兴,又是新年,我敬大家一杯,祝各位新年万事如意,也感谢任厅提携。”说罢,在众人略带惊讶和欣赏的目光中,将杯中的白酒,一口饮尽,动作干脆,面颊随之飞起一抹浅红,更添艳色。
“好!姚老师爽快!”帅红强率先喝彩,带头鼓掌,看向姚媛的目光,除了最初的惊艳,更多了几分探究和浓厚的兴趣。这个女人,不仅美得夺目,在这种场合下竟也如此大方得体,甚至有些胆色。
席间,姚媛并不主动多言,但每当话题带到文艺演出、市场宣传,或是被问到歌舞团情况时,她总能言之有物,清晰明了,偶尔还能接住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气氛调节得恰到好处。有人借着酒意,半开玩笑地问起她“京里是不是有人”时,她只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过去,微微一笑,晃了晃空了的酒杯:“领导,您这可就是开玩笑了。我要真有那么硬的后台,还能坐在这儿跟各位领导学习?早就飞升啦。我呀,就是咱们金市水土养出来的,现在就想好好跳舞,把咱们省的文化名片擦亮点,还得靠各位领导多捧场呢。”一番话,四两拨千斤。既没否认那传闻带来的模糊光环,也没给出任何可供拿捏的把柄。因江海家族工作调动的神秘感,是她最好的护甲之一。
这番话说完,又捧的在场的众人发笑,那位提问的领导也笑着指指她,不再多问。
帅红强端着酒杯,隔着氤氲的菜香酒气看她。她侧耳听旁边一位局长说话时,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姿态专注;转头对服务生低声添茶时,又显得极为平和。她美,但美得很有“用处”,很“安全”,甚至很“专业”。这让他收起了最初的轻慢,多了几分认真的打量。
帅红强一边周旋于各位领导之间,一边将饭桌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饭局尾声,帅红强豪气地一挥手:“走!下一场!‘金鼎’会所,我定了最大的包厢,咱们今晚必须尽兴!”“金鼎”是当时金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会员制,私密性极好。
饭后转场去会所,任厅长拍拍帅红强的肩,低声笑道:“小姚不错吧?人家可是正经靠本事吃饭的,还有点自己的小生意,灵得很。你们年轻人,多聊聊。”这话,算是撇清了一些关系,递出了一点可能,也打消了帅红强以为任厅和姚媛有隐密关系的猜疑。
会所包厢的光线迷离暧昧,巨大的环形皮质沙发,顶级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蓝调音乐作为背景。果盘、小吃、洋酒、红酒早已备好。领导们有的开始唱歌,有的三两聚着聊天,有的玩起了骰子。
姚媛坐在沙发一角,安静地喝着服务生送来的温热柠檬水。那身绛红礼服在变幻的彩灯下,泛着不同的光泽,她像一朵静默燃烧的花,与周遭隐隐的喧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帅红强应付了一圈,终于拿着一个倒了琥珀色酒液(很可能是轩尼诗XO)的方口杯,坐到了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不远不近,是一个既能交谈又不过分亲密的距离。
“姚老师今天这身,很应景,也特别好看。”他开口,语气比饭桌上多了几分随意和低沉,目光真诚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欣赏。
姚媛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迷离灯光下少了几分官方,多了些真实:“谢谢帅总。过年嘛,穿红色吉利。倒是帅总,今天破费了,安排得太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