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你的描述,他并非殿下能够掌控的人。野马脱缰,反受其害。”
“为其执缰绳者尚有你我二人。苏洪际执念深重,不难拿捏。”
“你应当不想让他知道殿下背后还有哪些人。”
“这是自然,我想,替殿下驯马并无我亲自出面的必要吧。”
二人话锋有来有回,不留任何人插嘴的余地。
就连他们自己。
沈道孚暂且停下没有传回话头,而是端详坐在他对面的人。他们的距离是远的,所以他方才没发现她并不带着赢得这场争论的决意。
原来她没有坚决地想说服自己,只是狡黠地享受着言语交锋的快感。不过这点狡黠稍纵即逝,或许她自己都没觉察到。
这是一种趣味吗?一种将苏星垣的事告知他,避免平铺直叙的惯用伎俩?忽然他听见有声音从某个深埋的遥远处传来,那虚无飘渺揉杂得混乱,大约是在问为什么她如此熟稔,是和谁谈论才锻炼出来的。沈道孚没太听清,但他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声音。
于是沈道孚决定适时地叫停这场游戏。
“不知徐娘子为何对他如此执着?”
“并非对他个人执着。我们在兵部及各禁卫的布局几乎是空白,苏三郎自己找上门来,何乐而不为?若将来厚积薄发,对殿下大有裨益,这样的人,弃之可惜。”
傅云逾早对苏星垣的布局有预先安排,既然他是千牛卫上将之子,父亲是皇帝左右近臣,像翊卫这种恩荫子弟的入仕跳板最适合他。
“京中才俊数不胜数,如果只是想安插人手,听话比能力更重要。”
“沈参政这是有了人选?”
沈道孚摇头:“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贵胄子弟。物以类聚,想必魏王殿下素来交往的也都是至纯率直之人。在满足娘子的预设上,这些人和苏洪际没有太大区别。”
高官厚禄者的子嗣,养尊处优,有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也有不谙世事的单纯赤子。这些人自然也有充入翊卫的资格,和苏星垣实则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不过是在禁中巡逻值守参与依仗,哪用得着什么出众的才能,不出错就够用。
况且少年气性,感情用事,魏王靠交情系起的纽带比单纯的利益往来或许更为牢固。
沈道孚的话说得峰回路转,傅云逾直截概括成两条核心要义:其一,魏王身边那些单纯者可欺;其二,魏王是同类。
前者她很认同,但后者……
魏王确实有不足之处,可瑕不掩瑜,否则第一个另择明路的就是傅云逾。她不好左右他人的看法,沈道孚假使再看不上魏王,也不会与他私下来往如此密切,自己没必要掺合,便忽略这似有若无的褒贬。
而这边厢,苏星垣已与魏王酒过三巡。
梁铨既没有入主东宫,又不以得体言行著称,无需担心周身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能将他纵情声色传出去打消郑王的警惕,他反而求之不得。
那苏星垣不断给他斟酒,当他看不出来这是想灌醉他?可惜他梁铨自小千杯不醉,要叫苏星垣失望了。
“所以,你是希望本王引荐你做京兆府的参军?可本王不过是个在工部任职的闲散亲王,只怕爱莫能助了。”
“某听闻京兆府尹当年受平国公照拂颇多,不知可否请他老人家多做指教?”
京兆府尹王士炎是平国公当年在任上的直系下属,后来一个封爵荣退,一个仍做京官实权在握。有道是人走茶凉,还不知他是否会卖这个面子。
“要本王找未来的泰山出面……”魏王尾音拖得慢条斯理,“这份兴师动众如何能配得上苏郎君呢?”
“苏某与家兄之事,想必城中早有流言,聊博殿下一笑尔。”苏星垣证实了兄弟间不合的传言,说得坦荡,“愚兄自京兆府兵曹参军起,三年即升任兵部员外郎,某却怀才而不得进。若得殿下赏识,不出三年,定比肩而胜之,为殿下分忧。”
他又提一杯,推杯换盏间仿佛欲道尽所有心酸,实则将杯中酒偷偷倒掉,等候魏王醉酒眼神迷离之时。
谁料不知多少杯下去,魏王依旧耳目清明,苏星垣心中不免急躁起来。
苏成坒之于他和郑王之于魏王,岂不是类似?
他装作酒入愁肠性情流露,诉苦取信魏王拉近距离:“实不相瞒,我只是想证明我比他强而已,不过是早出生几年,凭什么受尽好处?”
“外人都说我比他好,我要是做了京兆参军,爬得一定比他快比他高,为什么我……”他重重拍自己胸脯,又往远方虚指,“我父亲眼里只有他?”
苏星垣足够卖力表演,但不见魏王脸上动容神色,心里霎时如针尖相刺,燃起羞恼之意。他向来以芝兰玉树的风度行于世,享受无数夸赞艳羡,此时已经如此丑态必现,叫魏王瞧个通透。
但魏王竟仍不满足,简直不识好歹。要不是拜托公孙涟投石无波,他怎会找上区区魏王。
魏王安抚了一番,待苏星垣平静下来后真诚发问:“既然你想超过苏大,又对自己才智与身手足够自信。为何不投入各折冲府都尉帐下,近来各地贼寇四起,立功良机也。来日战功赫赫,自然加官进爵。”
既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答复,也没有同仇敌忾的情绪,让苏星垣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