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感期结束后的第一天,白明熠醒得很早。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长的,浅金色的。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右手腕还在疼,绷带下面的伤口结了痂,稍微一动就绷得紧紧的。他把手放在枕头下面,摸到美工刀,冰凉的。他没有推刀片,只是握着。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他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对面的楼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那盒烟。白色的盒子,七块钱,还剩十几根。他把烟含在嘴里,打火机凑过去,按了一下。火苗蹿出来,在清晨的微风中摇晃了几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冲进喉咙,苦的,涩的,带着一种让他脑子清醒的灼热感。他把烟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变成一缕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细丝。
又熬过去了一次。他在心里说。易感期,四天,比上次短了一天。他靠在窗框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搭在窗台上。烟头的火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那一小截白色的纸在慢慢变黑。他抽得很慢。每一口之间都隔了很久。有时候他忘了自己在抽烟,烟就在他指间烧着,烟灰越积越长,最后掉下去,落在窗台上,碎成几段。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的边沿上,把烟头丢进垃圾桶。然后去洗漱,穿上短袖。衣柜里那件黑色的圆领短袖,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松松垮垮的。他套上之后,又拿出秋季校服外套——深蓝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四月底的天已经开始热了,窗外的阳光照在胳膊上已经能感觉到热度,但他必须穿外套。不穿外套,手腕上的绷带就会露出来。
他照了照镜子。校服外套的袖子很长,把手腕遮得严严实实。他把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锁骨。
推开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温热的。他往学校走。路上已经有人穿了短袖,白色的、蓝色的、灰色的,露着胳膊。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还有人穿着短袖校服,校服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白明熠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继续走。
到学校的时候,还差五分钟打铃。他走进教学楼,爬上楼梯,推开教室的门。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他没有看任何人,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
他没有趴下去。他坐直了,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当天的课表,粉笔字有些模糊了。他没有看任何人的座位,但他知道江维文已经在了。因为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从前排飘过来。
旁边的石磊转过头,胳膊肘撑在白明熠的桌上。石磊穿着短袖校服,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锁骨。他上下打量了白明熠一眼,压低声音说:“白哥,你不热啊?还穿外套。”
白明熠没理他。
石磊习惯了,也不在意,又凑近了一些:“你看看全班,就你一个穿外套的。连江维文都穿短袖了。”
白明熠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前排飘了一下。江维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短袖校服,浅蓝色的。从后面能看到他的肩膀和手臂。他的手臂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白。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热不热啊?”石磊还在问。
“不热。”白明熠说。
石磊撇撇嘴,转回去跟后排的人聊天了。白明熠听到他说“白哥一年四季都穿校服外套,我都没见过他穿短袖”,后面有人接了一句“人家那是怕晒黑”,几个人低低地笑了几声。白明熠没有反应。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从高一入学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过手臂。军训的时候他请了假,体育课他从不脱外套,夏天再热他也穿着校服外套。一开始有人问,有人好奇,有人试图拉他的袖子。后来没有人问了。不是不好奇,是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外套,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他手腕上偶尔露出的那一截白色的绷带。
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声音尖尖的。白明熠没有跟读。他把英语课本翻开,放在桌上,但没有看。他在想一件事。
昨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关于易感期的,是关于期中考试的。上周五,张济发了期中考试通知,说这次成绩会作为分班的参考。他不在乎分班。但他突然想到——如果他被分到别的班,就不和江维文一个班了。不是现在。现在是座位分开,但还在一个班。如果分班,可能就是两个不同的教室,两个不同的班主任,两个不同的课表。他不会在走廊里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不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听到前排翻书的声音,不会在课间的时候看到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
他不想那样。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可能突然把其他科目考好。不是考不好,是不想考。他不想在那些他不在乎的卷子上浪费一秒钟的时间。但他也不想和江维文分开。
他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还是没有看。
第一节课是语文。方老师讲《陈情表》,讲李密如何辞官不就。白明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在想那件事。怎么才能不分班?如果他像写化学那样写其他科目,把每一道题都做完,把每一个空都填满,把作文写到八百字——他会被分到哪个班?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从高一到现在,他所有的考试都只写化学。其他科目的卷子,除了名字和考号,什么都没有。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想。那些题目他看一眼就知道答案。语文阅读,他能读懂。数学大题,他能解。英语完形填空,他能选。物理压轴题,他能算。生物填空题,他能填。他只是不想写。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支黑色圆珠笔。冰凉的。他没有拿出来。
课间的时候,张济走进教室。他手里拿着那摞期中考试通知的家长回执单,走到讲台前,拍了拍桌子。
“家长回执单,”他说,“没交的抓紧交。今天放学前必须交齐。”
白明熠从桌兜里摸出那张回执单。他上周五拿到的,一直没签。以前他都是自己签的,模仿母亲的笔迹,已经练得很好了。但今天他不想签了。不是因为签不好,是因为他突然不想再假装了。他把回执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张济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批改作业。
白明熠敲了敲门框。
张济抬起头,看到是他,放下笔。“什么事?”
白明熠走进去,把回执单放在桌上。“家长签字,帮我签一下。”
张济看了一眼那张回执单,又看了一眼白明熠。“你家长呢?”
“不在家。”
张济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家长签字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张济,是“班主任代签”几个字。他把回执单递给白明熠。
“拿去吧。”
白明熠接过来,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