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溪水声和风声混在一起灌进来。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火塘边打盹,什么声音都有,反而比什么声音都没有更安静。
第二天清晨,炊烟从寨子各处的屋顶上升起来,峡谷里风小,烟升起来以后停在岩壁前面,很久不散,像一层薄薄的纱贴在山体上。
从德夯出来,车拐上高速往家开。后座堆满了东西——芙蓉镇的米豆腐、凤凰的薑糖、矮寨路边买的剁辣椒、几块德夯腊肉、阿婆送的竹篓。
苏佩雪把竹篓抱在腿上,掰著手指头算带回去的东西够不够分。
车在高速上平稳地往前开著,两旁的风景从山峦慢慢变成了丘陵,从丘陵慢慢变成了平原。
林然把空调调低了一点,看了一眼副驾上睡著的人。苏佩雪的嘴角还翘著,
除夕那天早上,林岳峰把车停在爷爷家院子门口,后备箱一掀开,里面塞满了从县城带来的年货。
林然拎著两箱牛奶和一袋糖果,苏佩雪抱著那个竹篓,里面是德夯阿婆送的腊肉和从凤凰带回来的薑糖。
许婉茹走在最前面,手里提著一只宰好的土鸡,进了院子就喊了一声妈。林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著麵粉,看到他们进来,眼睛笑成一条缝,说你们再不来,春联都没人贴。
林然被分配去贴春联。爷爷家的春联每年都是林老爷子自己写的,红纸裁好,毛笔蘸饱墨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铺开。
今年的对联是“柿林山下千家暖,沱江水畔万象新”,横批“五穀丰登”。
林老爷子写完了自己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个“柿”字写得不好,重写一张。林然说挺好的,林老爷子说你不懂,这个字是写给雪雪看的,她那个视频把咱们柿子带火了,这字不能丟人。
苏佩雪在旁边帮著裁纸,听见这话抬起头,说了句爷爷写得好看。林老爷子就把那张“柿”字不满意的对联也留下了,说那贴在后院。
林然端著浆糊碗,苏佩雪拿著对联,两个人一个刷浆糊一个贴。
堂屋门框上贴一副,厨房门框上贴一副,后院门框上贴一副。
贴到后院的时候苏佩雪发现对联贴歪了,踮起脚去够,够不著,林然从后面把她抱了起来。
结果,苏佩雪反而贴的时间更久了。
“你是不是演我。”
“嘻嘻~”
苏佩雪小屁股扭了扭,把对联贴好,从林然怀里钻了出来。
,对联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门框正中。苏佩雪说刚才那个位置就歪了一点点,林然说歪了一点点也是歪。
厨房里许婉茹和林奶奶在准备年夜饭。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油噼啪响。
林奶奶在剁肉馅,两把菜刀一起一落,节奏又快又匀,砧板上的猪肉慢慢变成了肉糜。
许婉茹在旁边择菜,把蒜苗一根一根洗乾净码在竹篮里。林奶奶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大儿媳你去歇著,別又炒豆角不熟。
许婉茹说今年我不炒豆角,我给雪雪做酱板鸭。林奶奶看了她一眼,说酱板鸭你倒是做得好。
许婉茹说那是,我儿媳妇爱吃。苏佩雪正好端著一摞碗从厨房门口经过,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走进来放在灶台上,说阿姨我来帮你。许婉茹把她拉到身边,递给她一双筷子,说你来尝咸淡。
林岳峰和林老爷子坐在堂屋里剥花生。林老爷子剥一颗扔进碗里,剥三颗才扔进去一颗,剩下两颗扔进自己嘴里。
林岳峰说爸你不是剥来炸花生米的吗,林老爷子说炸之前先吃两颗怎么了,自己种的还不让吃了,老子是你爹!
林岳峰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说也是。
傍晚的时候年夜饭上了桌。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了一层红塑料桌布,上面摆满了菜。
正中间是一大盘剁椒鱼头,用的是江里捞上来的花鰱,鱼头劈开两半,铺满了红亮亮的剁辣椒,热气蒸腾。
旁边是小炒黄牛肉,牛肉切得薄薄的,和青蒜苗一起爆炒,油光发亮。酱板鸭是许婉茹的拿手菜,鸭肉酱红酱红的,筷子一夹就脱骨。
血粑鸭是林奶奶做的,血粑切成厚片,和鸭肉一起燜得软糯入味。扣肉是林老爷子提前两天做的,五花肉煮透了在猪皮上扎孔,抹上酱油下油锅炸到皮起泡,再切成厚片码在碗里,铺上梅乾菜上锅蒸,蒸了整整一个下午,端上桌的时候梅乾菜油亮亮的,扣肉皮上全是虎皮纹,筷子一夹就断。还有腊味合蒸,把腊肉、腊肠、腊鱼切成片码在盘子里,撒上豆豉和干辣椒上锅蒸,腊肉片薄得透光。
酸豆角炒肉末,豆角是夏天醃的,酸得正好,肉末是五花肉剁的,炒在一起又酸又香。清炒茼蒿,茼蒿是从林老爷子菜地里现摘的,只用蒜瓣爆锅炒了一下,嫩得能掐出水。
紫苏煎黄瓜,黄瓜是本地土黄瓜,切厚片在锅里煎到两面金黄,撒上紫苏叶翻炒,软糯中带著紫苏特有的清香。中间还摆著一大碗全家福,里面有肉丸、蛋饺、鵪鶉蛋、木耳、黄花菜、粉丝,汤底是林奶奶用整只老母鸡吊的高汤,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脂。
主食是林老爷子自己种的红薯蒸的米饭,红薯切成小块和大米一起蒸,米饭粒粒分明,红薯块绵软香甜,端上桌的时候锅里还冒著热气。最后还有一份扣羊头,羊头煮烂了把肉拆下来切片,码回羊头骨上,浇上蒜泥红油汁,这是林老爷子年轻时候跟一个西北战友学的,每年除夕才做一次。
林月花最后一个到,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年终总结写到今天上午才写完,差点赶不上年夜饭。
她看到苏佩雪坐在林然旁边,眼睛立刻亮了,挤到苏佩雪旁边坐下,说雪雪你今天穿的这个好好看,是不是汉雪新款。
苏佩雪说不是新款。林月花说旧款也好看,雪雪穿什么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