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到一半的时候树干微微晃了一下,她停下来,把锯子抽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下锯。又锯了一阵,树墩和树干之间的连接处只剩最后一小截木质连著。
苏佩雪把锯子放下,娇小的身躯伸开双手抱住树墩,往下一压——木头断裂的声音在林子里迴荡了一下,然后被松涛吞掉了。她抱起树墩,沉甸甸地搁在怀里,树墩的锯面上还在往下掉木屑。
她把树墩抱回院子,放在木桌上。放下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桌面都跟著震了一下。树墩表面还覆著青苔和树皮,锯面粗糙不平,锯痕一道一道地横在上面。
她拿起铲刀,从树墩侧面切入。刀锋沿著树皮和木质之间的缝隙慢慢往下推,树皮整块被剥离下来,从树墩上脱落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类似撕布的声音。
树皮下面是米白色的木质,表面光滑,带著淡淡的松脂香。接下来是粗砂纸,她握著砂纸在锯面上来回打磨。锯痕在砂纸下一寸一寸地消失,先是变浅,然后变平,最后整个锯面都被磨平了。
粗砂纸磨完之后换细砂纸。她的手指按在砂纸背面,一圈一圈地打磨,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
年轮开始清晰起来——一圈深色,一圈浅色,交替著往外扩张。这不是树墩,是一棵树几十年的全部记忆。每一圈年轮都是一年,窄的年份是旱年,宽的年份是丰年。
最深的那一圈比別的都宽,顏色也更浓,大概是一个雨水格外充足的夏天。
她用斧头修整边缘。斧刃沿著树墩外缘削去每一处毛刺,削下来的木屑薄得捲曲,木质的纹理在削口处清晰可见。
修整完之后她用手指抚过整个表面。米白色的木质已经变得细腻光滑,年轮摸上去有极轻微的凹凸感,像盲文。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干布蘸了植物油。油是赵意寧送的食用级矿物油,专门用来养砧板的。她把油布按在砧板表面,一圈一圈地涂抹,从圆心涂到边缘,每一个角落都涂到。油渗入木纹,年轮的顏色变深了,从米白色变成了浅棕色,然后又变成了深棕色。
油被木质吸收之后,整个砧板表面泛著一层温润的哑光。她把涂好油的砧板留在桌上。
第二天清晨,砧板出现在厨房的案板上。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砧板中央最宽的那圈年轮上。
苏佩雪站在案板前,把一把青菜铺在砧板上,拿起来刀。刀起刀落,刀切进青菜发出脆响,砧板稳稳地接住了每一刀。切好的青菜被她收进竹篮里。
画面渐暗。黑屏上浮现一行字幕:一棵倒下的树,在厨房重新活过来。
收镜。
第三件东西是在几天之后做的。山坡野地上长满了扫帚草。扫帚草是一种很奇怪的植物,春夏的时候是绿色的,到了秋冬就变成了金黄色,一丛一丛蓬鬆地长著,形状像一个倒扣的扫帚。
风一吹,整片山坡都在晃,金黄色的草穗在风里摇摆,发出乾燥的沙沙声。
苏佩雪拿著镰刀走上山坡,走在草丛间,草叶拂过她的衣摆发出窸窣的声音。
她弯下腰,握住一丛扫帚草的根部,镰刀挥下去。割草的脆响又干又脆,草茎在镰刀下断开。她把割下的扫帚草放在旁边,继续弯下腰去割下一丛。
割草的动作很规律,握住根部,镰刀挥下,草茎断开,放在一边。山坡上她割过的痕跡慢慢变成了一条线,沿著山坡延伸。
她把割下的扫帚草收拢成一大捆,用麻绳在中间拦腰捆了一道,把草捆抱起来往山下走。草捆比她整个人还大一圈,从背后看只能看到草捆在移动。回到院子里,她把麻绳解开,把扫帚草摊开在院子里,铺了半个院子。
几天之后,草已经干透了。晒过的扫帚草顏色比刚割下来时更深,从金黄色变成了棕黄色。苏佩雪坐在门槛上,腿上铺了一块旧布,把乾草拿过来,一根一根地整理。
她摘去杂叶,把乾枯的鬚根掐掉,把变形的草茎挑出来扔在一旁。整理好的扫帚草整整齐齐地码在她脚边,根部一端对齐,草穗一端蓬鬆。
她把整理好的扫帚草根部对齐,两手握住根部这一端,高高提起来,狠狠往地上顿了几下。草根磕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顿完之后她又把根部理了理,確认所有草茎的根部都对齐了。
她用麻绳在根部用力绕圈。麻绳勒进乾草里,她用膝盖顶住草捆,双手拉著麻绳两端拼命往后拽,绳结收紧的时候麻绳咯吱咯吱响,乾草被勒得往里收,根部缠成了一个紧密的把手形状。她把麻绳在把手处绕了两圈,打了两个死结。
竹竿是昨天从竹林里挑来的,一根三年生的细竹,粗细刚好够握在手里。她用砍刀把竹竿一端削尖,对准扫帚草根部中央用力插进去。竹竿穿过紧密的草捆,发出了一声很闷的插入声。竹竿往前推了一段,推不动了。她又用麻绳在竹竿和草捆的结合处捆了好几道,把这些加固绳拉紧,让竹竿和草捆彻底固定在一起。
最后她拿起剪刀修剪扫帚边缘。咔嚓咔嚓的剪刀声连续响了好一阵,她把参差不齐的草穗剪掉,把边缘修成弧形。修完之后她拿起扫帚,走到院子中央。她握著竹竿,把扫帚按在地上,开始扫地。
扫帚扫过青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乾燥的草穗和石板摩擦,把地面上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往前推。扫过的地面乾净整洁,落叶被一点一点归拢到院子角落,堆成一小堆。
整个院子扫完之后她拄著扫帚站在院子中间,扫帚的草穗杵在地上,竹竿握在手里,她看著自己的扫帚和乾净的院子。
画面渐暗。黑屏上浮现字幕:一把扫帚,从山里来。
最后做的是乾花花环。
清晨,小院花圃里各种花在晨光中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