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安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试验田,眼神有些发直,兀自出神。
萧诚御推门进来,见他这般模样,脚步顿了一顿,将手中端着的粥碗轻轻放在桌上,走到他身侧:“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李景安似乎没完全回神,目光仍虚虚地落在远处,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句:“想鸭。”
“鸭?”萧诚御眉峰微蹙,不明所以。
眼下秋种才落,水田秧苗才稳住,坡田灌溉初成,千头万绪,怎的突然想起鸭子来?
他视线落在李景安单薄的肩头,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衫,虽是高热的午后,可也已是过了盛夏。
而李景安这身子骨又素来单薄的,便是盛夏也时常见冷,哪里就能穿得了这般单薄的衣裳呢?
萧诚御不免上前一步,抬手覆上他的肩背。
掌心传来的温度还算暖和,萧诚御心下稍安,收回手,耐着性子又问:“什么鸭?怎的突然想起这个?”
“鸭子。”李景安这才转过脸,眼神聚焦了些,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不像玩笑。
萧诚御眉头皱得更紧了。
鸭子?这不过是田间水畔寻常可见的家禽,遍地都是,有什么值得特意去想的?他着实不大理解。
李景安却不答,反而抬眼看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依你看,这时候,最该思虑什么?”
萧诚御被问得一怔。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念头无数,有北境秋防、有南疆粮运、还有朝中年底考绩、各地秋税收缴……皆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朝局大事。
可这些念头刚起,他便意识到不对。
这李景安素来是自称“县令”的,所思所虑,从来只在他云朔这一亩三分地,哪里会去忧心那些个家国大事?
那么,一个刚刚缓过气、百废待兴的边陲小县,此时最该忧心什么?
他沉默下来,将那些纷繁的国事念想暂且压下,试着站在李景安的位置去思量。
秋收在望,百姓稍安,水利初成……一片向好之中,最容易被人忽视,却也最为致命的隐患是……
萧诚御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带着不祥意味的词浮上脑海,他的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蝗……灾?”他有些不大确定的吐出这两个字。
在见李景安点头后,萧诚御心下稍定,只是这脸色着实难看了三分。
是了,秋高气爽,若逢干旱,正是蝗虫孳生肆虐之时。一旦成灾,眼前这好不容易盼来的些许生机,顷刻间便能化为乌有。
这才是悬在云朔头顶上,不得不去思量顾虑的利刃。
李景安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知道他想到了点子上,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慢悠悠的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试验稻田,低声道:“是啊,蝗灾。”
“旱极而蝗,古来如此。咱们云朔县自今年入夏起,雨水算不得丰沛。又经历了坡田新垦,水网初成,地气未固……种种迹象,都不算太妙。”
萧诚御越是往下听,一颗心便越是跟了硬了的石头似的,直直的往下沉。
自古以来,治蝗便是头等难事,朝廷典籍中记载,无外乎“祭拜蝗神”、“鸣锣驱赶”、“掘沟掩埋”、“以火诱杀”等法。
可这些法子,要么流于形式,要么事倍功半。
云朔县地广人稀,即便全县老幼妇孺皆持帚上阵,面对那遮天蔽日、瞬息千里的蝗群,恐怕也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人力有时而穷,天灾难御。这几乎是刻在每一个人心底的认知了。
但李景安却说……鸭子?
萧诚御眼神闪了闪,径直问道:“蝗灾若起,其势汹汹,人力尚且难挡。这鸭子……与之何干?莫非驱鸭入田,以喙啄之?”
这法子听起来,实在儿戏。这李景安素来聪慧过人,总不至于真拿出这么个蠢钝的法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