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否极泰来”,林平之本是不信的。
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他甚至怨怼过苍天,为何要在给了他十几年父母疼爱、衣食无忧的日子后,却又残忍地在一夕之间,将这一切尽数夺走?
在赶去衡山的路上,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过放弃,可心中的不甘驱使着他生生咬牙坚持了过来。
他不甘心自己的人生潦草收尾,也不甘心将父母的安危寄托在余沧海的良心之上。
好在虽历经磨难,但结果却是好的,余沧海及其弟子终是恶有恶报,尽数伏诛。
可在他以为一切都熬过来时,命运再次给他重击——舅舅的出现,又将他打入泥潭。
在过了十九年安稳日子后,他终于恍然大悟:为何福威镖局能在他父亲手上发扬光大?白道的江湖人愿意帮衬福威镖局,还可以解释为是他父亲每年花费大笔金银上下打点,逢年过节,礼物从不曾落下。那□□呢?
答案显而易见。□□的江湖人愿意给他父亲几分薄面,是因为蒸蒸日上的金刀王家。
家族发展总离不开金银财宝、物资采买,而为外祖家提供这巨大的财帛的,正是父亲,是福州林家。
真实的世界一点点在他眼前被揭开,他下意识痛苦地闭上眼。
“原来我所倚赖的亲情,其实是一场场利害算计?”这荒谬的真相让他忽然想发笑,大笑。
过去,他听见唱戏的在演到大悲之时忽然狂笑,他还道这表演实在夸张,可如今,当他落到此等田地时,他才知,悲与喜的表达原来如此相似。
在享受势均力敌的双方通过互利带来的好处时,他只道是理所当然。可当双方这微妙的平衡被打破,那排山倒海倾轧而来的反噬,才真的让他感受到彻骨的绝望。
他只觉自己宛若一株浮萍,一个浪头砸过来,他便被埋进了不见天日的水底。
可忽有一隙天光洒下。
——“我山里还缺个洒扫弟子,你要来么?”
女冠平静问道。
宛如一道乍响的惊雷,林平之只觉脑中“轰”的一声,让他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要去么?
他望向眼神殷切的父母,看向神色诧异的苏山行,又迎上歪着头,眼中带着几分好奇的曲非烟。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日的衡山街头。只是这一次,他脚下不再是空茫茫的虚无,一条条路通向四面八方,蜿蜒进深不见底的重重迷雾中。
他忽然想到什么,神情骤然变得坚定,他理了理衣摆,郑重地行了个标准的拜师礼:“林平之多谢前辈收留!”
他当然要去!
或许每条路都通往不同的人生,但只要有一条路上站着他的双亲,那么,他就会坚定不移地踏上去。正如此时,他不知道前辈的居所到底在哪脉山、哪座峰,但只要那里能容下一间小屋,作他父母的容身之所,那便是他林平之注定的归宿
……
林家三人赶来时,并未落下随身行李,故不必重新置买。加之他们心中一直悬着一块石头,忧心若是在此地逗留太久会夜长梦多,引来仇家、殃及客栈无辜,那就是他们的罪过了。
于是,三人婉拒了曲非烟再留一日,以供他们置办行装的提议。
晨光熹微时,五人相继上了客栈小二早已按吩咐备在门口的两架马车,直奔城门外而去。
苏山行登楼远望,只见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滚滚黄尘。两架青色马车在薄雾中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他们出发的日子,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
深秋的夜晚格外冷,一层层寒霜降下来,连带着风也带着刺骨的凉意。一些畏寒的客人甚至特意加了钱,请店小二抬个小火炉到他们房间去。
唯独有一个人,她独自坐在客栈屋顶,单手撑脸,出神地望向夜空。
天上的星子明明灭灭,她忽然想到小时候,老师为她做拟人句示范,就将恒星闪烁比拟为人在眨眼。
此刻,她觉得这个比喻真是形象极了。
【统统,为什么师母会主动邀请林家一行人去师门?】她依旧想不明白这件事。
察觉到自己宿主似乎还被困在传统游戏的逻辑里,系统耐心地解释道:【因为她是智能NPC。阿行,智能的NPC是有自我意识的,她会按照初始设定,去做符合个性的事。】
【比如救人。】苏山行轻声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