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到海昌,路途虽不算特别远,却倒也颇费了些时日。
夏日的天气变幻无常,时晴时雨,又潮湿闷热。路也不好走,车马颠簸得很。顾琬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连日的奔波终究是有些吃不消。陆议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妻子,心中疼惜,却也不敢流露出来,只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枕着,时不时宽慰她几句。
抵达海昌之时,已是黄昏时分。
海昌的街道,看起来和吴郡的完全不同,屋舍看着也十分简陋,道路还坑坑洼洼的,而且似乎刚下过雨,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气息。
县衙比想象中的更为破旧,屋内狭小阴暗,后边的官舍也看起来只是勉勉强强能遮风避雨,十分简陋,庭院中杂草丛生,一看就是久无人打理的。
阿苓和阿琴见此情形,也有些愣住了。到底是习惯了顾府和陆府的华美,如此这般也是大家始料未及的。她们赶忙指挥了带来的两个粗使婆子先大致收拾了一下,没想到就这一动作,霎时间屋内尘土飞扬,呛得顾琬连连咳嗽。
当然,顾琬也没闲着,挽起了袖子,亲自动手整理起衣物,还有平日里常用的东西。陆议则领着几名随从去查看衙署内外的情况了,与几位胥吏交谈了一会儿,越聊他的心便越沉落了谷底。
待到大致安顿下来,已是明月高悬了。海昌的夏夜,海风带来的是闷热雨潮湿并存,一点也不凉快。还有蚊虫飞舞,叮得顾琬一身包。简陋的卧房内,光线十分昏暗。顾琬方才梳洗完毕,身上便已出了层薄汗,她坐在榻边,轻轻活动着酸软的身子,看着这简直就是家徒四壁的宅子,欲哭无泪,心下一片茫然。
陆议洗完澡进来,见她这副小脸皱巴巴的模样,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一只手替她按揉着肩颈。
“累坏了吧?”他低声问道,语气有些许抱歉,“这里着实破败,我也没想到情况竟如此糟糕。若是早知如此。。。。。。琬儿,这终究是委屈你了,日后我定当尽力让你过得舒心些。”
顾琬在他怀里轻轻揺了摇头,声音细细的,听起来是累着了:“没有,有你在,我不委屈。只是初来乍到,我还不太习惯罢了。万事开头难,我知道。”她顿了顿,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倒是你呀,我们才刚到呢,你明日便要视事,还是面对这么个烂摊子,也不知这里人好不好相处,大概会很头疼吧?我真是害怕你太过辛苦。”
陆议亲了亲她的额头,温声道:“无妨,你不用担心。只是,”他捧起她的脸,语气一转,十分慎重地道,“最近想必会十分繁忙,只怕要早出晚归,陪你的时间会少很多。家中最近想来也是事多,这一切都要劳你操持了。对了,我听闻,这海昌,民风彪悍,又有流民混杂其中,你与阿苓,阿琴她们,平日里要小心些。家中诸事,若有需要出力跑腿的,或是你觉得为难的,还有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沉剑去办。其他的,你看着交给下人便是,你千万当心,不要累坏了身子。”
顾琬眨了眨眼睛,十分乖巧地应到:“我知道啦。你放心忙你的正事,家里我会打理好的,这些事还难不倒我,你不必为我操心太多。”
陆议虽还是有些不放心,但现下也只能如此了。两人又依偎着低声说了会儿话,陆议将今日初步了解到的大致情况说与她听了,让好让她心中有个数。
夜渐渐深了,连日来的奔波,加之劳累疲倦,两人说着说着便相拥着沉沉睡去。
次日,陆议早早起身,换上了官服,顾琬睡得不太安稳,早早便也醒了,再也睡不着。她为他整理了衣冠,目送着他往前衙去了。
顾琬转身,深吸了一口气,也准备开始收拾一下。侍女指挥着下人彻底清扫了官舍四处,清点清楚带来的物品,顾琬安排了日常用度,叫阿琴去找人问了市集相关的情况,又安排阿苓去领了几名稳妥的本地仆妇来帮忙,也好询问一些事宜。
这海昌官舍久无人打理,也不知道有多久没人住了,处处都需要操心。一众人等忙到了下午,才稍微能看了些。顾琬揉了揉酸酸的脖颈,心想,这才刚开始呢,就这般头疼了。
她低低叹了口气。
而前衙的陆议,面对的情况也没比她好多少。廨署内,文书乱七八糟地堆着,跟小山似的,有些还已松散了,上边一层厚厚的灰,好像还夹杂着些泥沙。几名书吏看起来脸都是黑黢黢的,看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精神面貌十分萎靡。问起钱粮,户籍,以及诸多事务,多半语焉不详,要么就是搞不清楚,或者推脱说旧档已遗失了,总之,要问点什么都是十分困难。正当他心下有些恼火之时,忽地听见外边传来一阵喧闹,还夹杂着哭喊叫骂,也不知有多少张嘴在门外在嚷嚷着什么,听也听不清楚。
沉剑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老爷,外头聚集了许多流民,还有些村民,说是听闻新县令到任,来讨要粮食,讨要活路什么的。他们与守门的胥吏推搡起来,甚至要动手,已经快要冲进来了!”
陆议神色一凛,起身走出堂外。只见衙门前聚集了几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家伙,大声嚷嚷着,推搡着胥吏,马上就要破门而入。
“县令老爷,求求了,给条活路吧!”
“什么狗屁县令,没一个管我们死活!”
“冲进去看看!这新来的官有没有良心呐!”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陆议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有人抄着木棍,有些还捏着石块。他心知此时绝不能退后,更不能来硬的。他示意沉剑与一旁的胥吏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了几步,行至台阶之上,拔高了声音,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地说道:
“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本官名为陆议,任海昌屯田都尉兼领县事,这几日才到。大家有什么话,请慢慢说来,本官既接手海昌诸事,自会为大家做主!”
他的声音在喧嚣中并不突出,差点被淹没,但此言一出,还是让众人骚动微微停了停,然而,长期以来的怨恨,岂是几句话能平息的?很快,叫骂声又起,人群再次骚动不已。
陆议迅速判断着形势,他点了点人群中情绪最激愤的几位,扯着嗓子大声道:“你,你,还有你,既然有话要说,便进来好好说,本官听你们一言。其余人等,也可自行推选几位代表一同进来讲。若再敢强冲公门,甚至攻击差役吏员,那便是触犯律法,就休怪本官无情了!”
他语气十分严厉,加之沉剑手按腰间佩刀,上前了一步,倒也一时之间震慑住了部分人。
最终,七八个流民和村民的代表,骂骂咧咧地进了衙门。陆议就在简陋的公堂上,耐着性子,听他们涕泪交加,语气激动地诉说着连年来的天灾,田地被侵占,旧时县令吏员的盘剥,毫无活路的惨状,言语之间,七分真三分假,总之怨气冲天。
他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追问一些细节,与他们承诺了定会查清楚。
好不容易将诸位劝走了,陆议回到了案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的喉咙都要说冒烟了,简直是身心俱疲。这还只是第一天呢,这第一关都还没过。
海昌的困顿,人心动荡,吏治真是十分糟糕,这上门闹事的,若是不加紧给个说法,只怕往后还要闹起来。
这些,远超他先前的想象。
而此刻,他疲惫的心中更加为另一件事担忧。
这海昌,民风彪悍,还有一群群桀骜不驯的流民,治安一塌糊涂。他日日在外忙碌,琬儿身处这简陋官舍之中,但真能安稳无虞吗?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况且也总有他保护不到的时候。阿苓阿琴终究只是寻常侍女,沉剑虽可靠,但终究是男子,不便贴身保护她,况且自己也常有诸多事务交与他,他若不在,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