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把冰刀,精准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真正的荀先生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变得比岩壁上那个怪物更加苍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喉咙中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
“你是说——”墨渊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握着窄刀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他当年没有逃出去?”
“逃出去了。”怪物答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意,“只不过逃出去的只是他的一半。他的另一半,被留在了黑水峡谷深处,被那座塔吸收了。然后那座塔用他的记忆、他的恐惧、他的绝望,重新捏了一个东西塞回那具空壳里,让它代替他继续活下去。那个东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捏出来的,不记得自己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它只是带着那段被篡改过的记忆,回到了角斗场,继续活着,继续修炼,继续当它的阵师。”
他的目光落在真正的荀先生身上,那双荧蓝色的眼睛中居然浮现出一丝怜悯:“而那个被留在塔里的部分——也就是我——被塔消化了二十六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我记得一切。我记得我们是谁,记得我们从哪里来,记得我们经历过什么。而他呢?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做梦时梦到的那些碎片是什么——那是我的记忆。不,是我们的记忆。被塔撕成两半后,各自保留了一半的记忆。”
“你撒谎。”荀先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只是那座塔制造出来的幻象,读取了我的记忆和相貌,用来迷惑我们——”
阿九的目光在他和岩壁上那个怪物之间来回切换,握着短匕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那个怪物说的是真的——不,它不可能是真的。但如果它是真的呢?如果他们尊敬和信赖的荀先生,其实只是一个被骨塔塞进人类躯壳里的怪物——
林七烨一直沉默着。他站在岩台边缘,背靠着一根半埋的巨兽肋骨,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没有像阿九那样震惊,也没有像墨渊那样紧绷,更不像荀先生那样几乎崩溃。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分析着。
他的第一个判断是:这个被钉在岩壁上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绝对带有强烈的恶意。它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精准地攻击荀先生的心理防线——不是随机的攻击,而是有针对性的、有预谋的、每一刀都捅在最脆弱的位置上。它知道荀先生的过去,知道他的恐惧,知道他的弱点。这种程度的了解,确实不是简单地读取记忆就能做到的。
他的第二个判断是:不管这个怪物说的是真是假,当前团队已经陷入了它制造的信任危机。阿九明显动摇了,她握着匕首的手在抖,站位也在不自觉地远离荀先生。墨渊虽然表面上还算镇定,但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刀柄,目光时不时在荀先生和怪物之间切换——这种切换本身就意味着,他在两者之间保持着同等的警惕。而荀先生本人,他的精神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无论怪物接下来说什么,他都会在自我怀疑中不断崩溃。
这是标准的攻心战术。
在这片被骨塔谐波笼罩的危险区域,一个内部分裂的团队,存活率几乎为零。
“够了。”林七烨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如同冰水浇在即将沸腾的油锅上。岩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阿九的慌乱,墨渊的审视,荀先生的茫然,还有岩壁上那个怪物荧蓝色眼睛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你说你是荀先生被骨塔吸走的那部分意识。”林七烨看着岩壁上的怪物,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那你为什么会被钉在这里?”
怪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说骨塔消化了你二十六年,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林七烨继续道,“那骨塔为什么要把你钉在这里?你被钉在这四根骨刺上——这些骨刺是从岩壁深处长出来的,材质和骨塔外壁的骨质结构完全一致,上面还有荧蓝色的谐波纹路。这说明你不是被骨塔抛弃的废弃物,而是被骨塔刻意安置在这里的。骨塔把你钉在通往它核心区域的必经之路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同刀锋般落在怪物那张扭曲的脸上:“你是看守者。或者是诱饵。或者两者都是。”
怪物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还有。”林七烨的语气依旧平静,“你说你是荀先生被吸走的那部分意识,保留了完整的记忆。那我来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荀先生当年参加的勘探任务,编号是多少?”
怪物沉默了一息,嘴里的荧蓝色光芒微微闪烁:“编号……太久了,记不清了。”
“你说你记得一切。”林七烨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但你记不住一个任务的编号?”
“那不一样——编号那种东西,本来就不重要——”
“不。”林七烨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极其笃定,“监查院的勘探任务编号是阵师必须记住的基础信息之一。每一项任务的源气波动数据都会以任务编号作为索引存入阵师的精神印记中,这是阵师的基本功。不可能忘记自己第一次参与的高危勘探任务编号。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怪物那双荧蓝色的眼睛:“你根本没有那段记忆。你读取了荀先生的部分记忆碎片,拼凑出了他的身份和经历,但你读取的记忆不完整。你能看到他最深刻的情绪印记,但没有看到他日常工作中那些不那么情绪化的信息。因为骨塔吸收的是情绪和意识,不是数据库。所以你才会在这种基础问题上露出破绽。”
岩台上一片死寂。
怪物那双荧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七烨,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有任何表情的、更加瘆人的平静。它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
然后,它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