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在尸堆里找到他。
头颅找不到了,只剩那件她缝的冬衣,并蒂莲浸在暗红里,开得狰狞。
她抱着那半部染血的《史记》,牙齿把下唇咬得稀烂,竟感觉不到疼。
光影变成漫长的灰。
她剪去长发,脸上抹着灶灰,混在流民里向北走。
见过易子而食的父母眼睛是空的,见过降了又降的举人老爷把《四书》垫在狗食盆下,也见过深山破庙里,老秀才对着褪色的“大明衣冠”图叩头至死。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缩在山神庙的香案下。
庙外大雪封山,庙内蛛网垂垂。恍惚间听见乌篷船摇橹声,卖花阿婆又在唱:
“栀子花,白兰花……”
她伸手想抓住那缕若有若无的香,却只握住一把冰凉的虚空。
残魂剥离的那一刻,她望向漏雨的屋顶,嘴唇动了动。
光影最后定格。
记忆的洪流退去。
静室中,一片压抑的寂静。
沈星河虎目含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既为妻子的痛苦,也为那名为女子的女子跨越数百年的悲怆。
顾云初缓缓睁开眼,看向那团在清秋夫人神魂旁凝聚出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
那是一个穿着明末衣裙、面容清丽却笼罩着化不开哀愁的女子形象,正是女子残魂显化。
她也在“看”着顾云初,眼神复杂,有警惕,有茫然,也有深深的疲惫。
“姑娘,”
顾云初开口,声音带着神念的直接传递,温和而郑重,
“你也看到了我传输的记忆,是吗?‘承明界’后来发生的事。”
女子的虚影微微波动,一个艰涩、仿佛很久未曾与人交流的意念传来:
“看到了……一些碎片。闯王……李自成?他赢了?然后呢?那些东虏呢?华夏……”
她最关心的,依然是这个。
顾云初点了点头,神念中传递出清晰的画面与信息:
李自成在永平重创多尔衮,稳住了北疆。
大顺政权初步建立,虽仍有重重问题,但在努力约束部众,尝试恢复秩序,并得到了秦良玉等原明军部分力量的认可与合作。
最重要的,那场可能导致神州彻底陆沉、文明断代的浩劫,被成功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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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未来仍有艰难,但火种未灭,文明得以喘息、延续。你恨的那些东虏,数百年未能真正亡我华夏。这片土地上的文明,挣扎着,痛苦着,却也顽强地……活了下来,并终将找到新的出路。”
顾云初的声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苏挽晴的虚影剧烈地颤抖起来。
数百年积压的恨意、不甘、绝望,开始缓缓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