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娘认字认得很快。
四十二岁的人,记性不比年轻时候,可她拼命。白天在绣坊做工,晚上就着油灯练字,一笔一划,写满了伏秋给她找来的旧纸。
三个月后,她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了。
六个月后,她能记账了。
一年后,绣坊老板娘把账本交给她管。
“玉娘,”老板娘说,“你可以。”
崔玉娘捧着账本,高兴的手都在抖。
活了四十三年,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你可以”。
那天她跑到伏秋这儿,抱着伏秋哭了半天。
伏秋由着她哭。
哭完了,递给她一块帕子。
“擦擦。”
崔玉娘擦着脸,忽然问:“伏大夫,你说我要是早二十年认字,现在会是什么样?”
伏秋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你现在认了,往后二十年就不一样了。”
崔玉娘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伏大夫,”她说,“我想跟你学更多。”
“学什么?”
“学你会的那些。”崔玉娘说,“看病我学不会,可照顾病人我能学会。抓药、熬药、换药、给人擦洗、给人喂饭——这些我能学。”
“我想帮你。”
伏秋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光,一年前还没有。
那时候她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伤,眼睛里全是认命。
现在那认命没了。
换成了别的。
是那种——想往前走的劲儿。
“好。”伏秋说。
从那以后,崔玉娘一有空就往伏秋这儿跑。
抓药、熬药、换药、照顾病人,她一样一样学。
学得慢,可她认真。
病人多了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住在伏秋这儿,天不亮起来熬药,天黑了还在收拾。
伏秋给她钱,她不要。
“你救了我的命,”她说,“我这条命往后都是你的,做点事还要钱?”
伏秋说不过她。
只好由着她。
慢慢地,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了。
小翠腿好了以后,也来了。她走路还有点瘸,可不耽误干活。扫地、烧水、洗药罐,干得利利索索。
周嫂子眼睛好了以后,也来了。她不哭了,可能说会道,帮着招呼病人,宽慰那些刚来的、还在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