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心镜的光芒散去,沈木睁开眼。
他站在沈重天记忆的边缘,脚下是那条熟悉的土路,两边是金黄的稻田。
沈秀英十六岁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前方,那是和沈重天初遇的场景。
但这次沈木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鞋尖。
刚才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转——沈秀英蹲在槐树下看书,十六岁,鹅黄色的裙子,辫子上的发带随风飘。沈重天从路的另一头跌跌撞撞地走来,满身是血。
他们相遇了。
他以前觉得沈重天没有心。
绝情道,斩断尘缘,连自己女人都能抛弃的人,要心有什么用?
但他刚才在沈重天的记忆里看见了那颗心,它还在,一直在。只是被沈重天自己挖出来,踩碎,又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再用绝情道的冰封住。
冰封住了,但碎痕还在。
顾云初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沈木沉默了很久,开口了。
“宗主,他走的时候,他以为他会回来的,很快。他以为只要把封印解除,仇家解决了,就能回来。他以为只需要一年,两年。但他没想到要二十年。他也没想到我娘会死。”
沈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但我娘确实死了。他走了多久,我娘就等了多久。现在他回来了,我娘不在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然后他跪在我娘家门口,额头抵着青石板,像一条狗。”
沈木忽然转过身,看着顾云初。
“娘是郁郁而终的。她心里那个人走了,她的心就空了。但因为我,她撑着,为了我撑着。后来等我长大了,能自己活了,她放心了,心气儿散了,就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她不怪他。她到死居然都不怪他,还在我面前维护他说只是打猎死了。”
顾云初看着他。“那你怪他吗?”
沈木沉默了。
记忆里沈重天跪在周婆面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周婆,我重天对天发誓,我一定会回来。这辈子,我负谁都不会负沈秀英。”
他发了誓的。
他真的发了誓的。
他回来了的。
但他回来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我怪我娘。”沈木说。
顾云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怪她太傻。”
沈木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等了那么久。她为什么等那么久,为什么要那么爱他?为什么不多爱自己一点?为什么要那么爱我?为什么?如果她没那么重情,没那么在乎他、在乎我,也就没那么累,就不会死的啊。”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属于沈重天记忆的天空。
“我爹——沈重天——他有苦衷。他是真的回不来。可是,绝情道是什么?是斩断一切尘缘。他入了绝情道,他的道心告诉他,你不能回去,你的尘缘已经斩断了,你回去就是自毁道心。他怕。他怕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他怕回去会连累我们,他怕自己不够强。他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忘了,我娘不怕。我娘什么都不怕。她不怕穷,不怕苦,不怕死。她只怕他回不来。他怕的那些东西,我娘一样都不怕。”
顾云初的声音很轻。“沈木。”
“嗯。”
“你爱他。”
沈木愣住了。